宫里的旨意到秦府时,我正坐在书房里,试图把自己从“信木令是真的”这五个字里救出来。
救不出来。
长京的嘴比风还快。
前一日北门才把调包案送去京兆府,今日一早,街头巷尾已经传出了三四个版本。
有人说秦家小姐花二百两买了一个寡妇的命。
有人说秦家小姐把崔家三房的小吏当街逼跪。
还有人说,我秦照月是女帝星转世,专门下凡整顿长京小吏。
最后这个版本听得我手都抖了。
女帝星?
我只是想做个祸国妖女。
青枝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一张粗纸递给我:“小姐,这是闫掌柜今早卖的。”
我不想接。
可她已经摊开了。
粗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标题却写得极大。
【搬木给银,调包查贼。】
下面还添了一行。
【告示写了,就得给。】
我眼前一黑。
系统面板适时弹出。
【当前民间传播范围:持续扩大。】
【亡国策略反向收益:持续扩大。】
【建议宿主尽快制造新的败政行为,抵消信任扩散。】
我冷笑。
“抵消?”
拿什么抵消?
我用一百两没抵消掉,二百两也没抵消掉,崔彦帮我把赏银调包都没抵消掉。
现在长京百姓见面不问吃没吃,改问“你信不信告示写了就得给”。
我已经快被这句话逼疯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百川推门而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照月。”
我一看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通常我爹露出这种笑,不是他误会我,就是他准备把误会发扬光大。
果然,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宫中来人了。”
我手里的粗纸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宫中?”
秦百川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陛下传你入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来了。
终于来了。
我就说,长京南门立木、北门发银、当街查案,还把崔家三房扯出来,这种事怎么可能没人管?
皇帝终于忍不了了。
他要治我乱政之罪。
他要问我一个臣女凭什么在城门口贴告示、敲锣、发银、查封条。
说不定还要顺手把秦府也打一顿。
系统面板一闪。
【高危场景触发:御前问政。】
【提示:御前为最高级败政场景,宿主可继续制造君臣误判,扩大朝政损耗。】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又活了。
对。
御前。
如果我在皇帝面前承认自己胡闹、乱政、败家,还装作毫无悔意,皇帝总不能还夸我吧?
秦百川却拍了拍我的肩。
“别怕。”
我抬头看他。
他语重心长:“陛下年少登基,内外多事,最缺的就是敢为他试民心的人。你这一遭虽险,但结果好。入宫之后,切记不要居功自傲。”
我:“……”
爹,你先别替我把罪名洗了。
我咬牙道:“父亲,女儿确实胡闹。”
秦百川点头:“对,入宫就这么说。功成不居,才是大功。”
我噎住。
我又道:“女儿扰乱街市。”
秦百川继续点头:“扰乱的是街市,试出的是民心。”
我闭了闭眼。
“女儿还花了秦府三百五十两。”
秦百川笑了。
“区区三百五十两,买长京百姓一句‘告示写了,就得给’,值。”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家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我爹能把我送上功臣谱。
宫中内侍在前院等候,态度不冷不热,既不像来问罪,也不像来封赏。
这让我更慌。
最可怕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
是刀藏在袖子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亮。
入宫的路很长。
车轮压过青石板,我坐在车内,一边想着等会儿该怎么把自己说得更坏一点,一边听系统在旁边疯狂出主意。
【建议话术一:臣女以秦府财势戏弄百姓。】
这个可以。
【建议话术二:臣女不知朝廷体统,擅自立令。】
这个也可以。
【建议话术三:臣女愿以此法推广天下。】
我看见第三条,眉心一跳。
“你想害死我?”
系统没有声音。
只冷冰冰闪字。
【大规模推广错误政策,可迅速扩大亡国值。】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它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如果我把信木令这种败家政策推广到军中、地方、各州县,让朝廷到处撒银子,到处给承诺,岂不是更容易崩?
前提是,别再被我爹这种人补成制度。
御书房到了。
殿门打开时,冷风从朱红门缝里灌出来。
我跟着内侍入内,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皇帝,而是案上堆得极高的奏报。
最上面那一摞,边角磨损,纸色发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北境军情。
年轻的帝王坐在案后,玄色常服,眉眼很静。
他不像我想象中那种怒气冲冲的皇帝。
也不像话本里一见面就拍案的暴君。
他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很轻,却像把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我赶紧行礼。
“臣女秦照月,见过陛下。”
萧执没有立刻让我起身。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薄纸。
那张纸我认得。
密探奏报。
他缓缓念道:“秦家女二立信木,赏银被调,仍先付百姓;当众查封条、验银箱、录证人,牵出崔氏三房。北门百姓自发高呼,信木令是真的。”
我头皮一麻。
这密探怎么什么都写?
萧执放下薄纸:“信木令,是你想出来的?”
我立刻道:“回陛下,是臣女一时胡闹。”
系统面板在我眼前亮了一下。
【话术命中:胡闹。】
很好。
我继续低头:“臣女仗着秦府有钱,在南门立木,重赏诱人,扰乱街市,败坏朝廷体统。臣女知罪。”
殿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执问:“知什么罪?”
我一怔。
这还要细说?
我硬着头皮:“知擅自立令之罪,知以银钱戏弄百姓之罪,知扰动长京舆论之罪。”
萧执看着我。
“若是戏弄百姓,为何最后真给?”
我噎住。
“臣女……臣女怕秦府丢脸。”
“若只是怕丢脸,赏银调包时,你大可推到崔家三房身上,拖到京兆府审完再给。为何当场先付陈娘子?”
我心里一紧。
这皇帝不好糊弄。
我想了想,咬牙道:“因为她搬到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听着不像认罪。
果然,萧执眼神微动。
我赶紧补救:“臣女的意思是,她若搬到了却拿不到银子,秦府就更丢脸。臣女不是心善,只是不想让人骂秦府赖账。”
萧执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张密报推到一边,又拿起最上面的北境军情。
“长京百姓不信官府,所以不敢搬木。”
我沉默。
“你写了规则,当众放银,当众登记,不追旧债旧罚,不许截银报复。石头才敢搬。”
我心里越来越不妙。
“陈娘子第二次敢搬,是因为第一次石头真拿到了银子。赏银被调包时,百姓差点又不信,是你把兑现和查贼分开,先给银,再查案。”
我很想说,陛下您不要总结得这么准确。
萧执把北境军情摊开。
“那边军呢?”
我一愣。
萧执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御书房都冷了一层。
“北境折冲府,军饷迟滞三月。战死抚恤,层层押后。军功册上,寒门军卒斩敌三人,最后记到校尉族侄名下。朝廷下令追查,军中无人敢报。”
他看向我。
“他们也不信朝廷。”
我的后背慢慢绷紧。
系统面板忽然安静了。
萧执问:“秦照月,若要让边军也信朝廷,该怎么做?”
这句话落下时,御书房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怎么答。
而是完了。
皇帝没打算罚我。
他打算用我。
他要把南门那根木头,搬到北境军中去。
系统面板在我眼前疯狂闪烁。
【警告:当前问题可能引发正向制度建设。】
【建议宿主选择高冲突方案。】
【目标:扰乱军功,激怒勋贵,动摇边军。】
高冲突方案。
激怒勋贵。
我忽然抓住了重点。
军功。
寒门军卒的功劳被勋贵冒领,军饷迟滞,抚恤拖延,军中无人敢报。
如果我把军功重新公开登记,把赏罚直接绑定到人,把冒功者追责,把寒门士兵的功劳从勋贵嘴里抠出来……
那勋贵一定会炸。
边军也可能会乱。
对。
这比信木令危险多了。
信木令只是花秦府的钱。
军功一动,动的是勋贵的爵位、田地、军中威望。
我越想越觉得这条路有戏。
于是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离谱一点。
“陛下若真想让边军信朝廷,就别先让他们信人。”
萧执眸色微凝:“说下去。”
我道:“人会偏私,账会被改,军功会被冒领。要让他们信,就得让他们信看得见、按得住、赖不掉的东西。”
萧执没说话。
我硬着头皮继续:“臣女以为,可立军功血册。”
殿内内侍呼吸一顿。
萧执抬眼:“军功血册?”
“凡军功,不只由上官一人记。战后由同伍军卒、军中书记、押阵将校三方验功。斩获、守旗、救同袍、破敌阵,各列名目。登记之后,当场按血印,副册送军府,另抄一份送京中。”
我越说,脑子越清醒。
“军功换赏,不看出身。该赏银就赏银,该给田就给田,该升伍长什长就升。冒功者,不只是罚银,要削其旧功,连坐验功之人。战死者抚恤,不经上官私手,登记后直送家属。”
说完,我心里忽然一凉。
这套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正经改革?
我赶紧补上一句:“当然,此法一出,必定激怒勋贵,扰乱军中旧序。陛下若觉得太荒唐,臣女愿领妄言之罪。”
对。
快罚我。
说我妄议军政。
说我一个臣女不知天高地厚。
萧执却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毛。
最后,他问:“你知道这样会得罪多少人吗?”
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冲着得罪人去的。
我低头:“臣女愚钝,只知边军若再不信朝廷,北境军令便只剩一张纸。”
萧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他拿起朱笔,在北境军情旁写下两字。
试行。
我眼前一黑。
萧执道:“秦照月。”
“臣女在。”
“朕给你七日。”
我抬头。
“七日内,随户部调北境折冲府旧册、军饷账、战死抚恤名册。你不是会让百姓信一根木头吗?”
萧执将那份军情推到我面前。
“那就让朕看看,你能不能让边军信一次朝廷。”
我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
我刚才说了“激怒勋贵”“扰乱旧序”。
你没听见吗?
萧执像是看懂了我的表情,淡淡道:“怕了?”
我咬牙。
怕?
我当然怕。
但我现在不能说怕。
我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女只是担心,此法太乱。”
萧执道:“乱的不是法,是本就该乱的人。”
这句话落下,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系统面板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另一边,崔府。
崔彦跪在书房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屋内传来翻书声。
崔玄礼没有立刻见他。
直到一盏茶后,门才开。
崔彦膝行入内,声音发哑:“叔父,侄儿无能。北门之事,没能毁掉秦家女,反倒让她借调包案收了民心。”
崔玄礼坐在案后,青衣冷淡,手边摆着一张粗纸。
上面正写着四个字。
信木令真。
崔彦看见那张纸,脸色更白。
崔玄礼问:“她查封条时,你看清了吗?”
崔彦咬牙:“她不过是运气好,正好抓到刘三。”
崔玄礼抬眼。
崔彦立刻噤声。
“不是运气。”崔玄礼道,“她把规则摆在所有人眼前,让想赖账的人没处藏。她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聪明。”
崔彦低声:“那是什么?”
崔玄礼把粗纸压在指下。
“她敢让底下人看见,原来规矩也能保护他们。”
崔彦一怔。
崔玄礼看向窗外,声音很轻:“这种人若只在街市花银子,不足为惧。若进了朝堂,碰到军功、田亩、税册……”
他停了一下。
“就会动根。”
宫门外,我被内侍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秦府马车停在宫道尽头。
我走过去时,腿还有点软。
青枝迎上来:“小姐,陛下罚您了吗?”
我麻木地看着她。
“没有。”
青枝眼睛一亮:“那是赏您了?”
我坐进车里,幽幽道:“比罚我还可怕。”
她不明所以。
我也不想解释。
因为系统终于重新亮了。
暗红光幕在车厢里展开,边缘比从前更不稳定,像是被风吹皱的血色绸布。
【检测到宿主进入新政务场景。】
【信木令任务已结束。】
【结算:亡国值+0,民心值持续扩散,历史偏转度0.11%。】
我捂住眼睛。
别念了。
系统停了一瞬。
然后,新的一行字缓缓浮出。
【新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折冲军功法。】
【任务要求:七日内扰乱军功,激怒勋贵,动摇边军。】
【任务失败,抹杀。】
我看着最后六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青枝都往后缩了一下。
“小姐?”
我放下手,靠在车壁上。
“没事。”
我只是发现了一件事。
信木令想败坏朝廷信用,结果让百姓相信了告示。
那军功法呢?
我要是想扰乱军功,会不会正好把那些被人吞掉的功劳,全都挖出来?
车轮缓缓驶出宫门。
同一夜,北境。
风雪压过折冲府营地,破旧帐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一盏油灯下,军中书记正低头誊写功册。
木案边,一个年轻军卒站得笔直,肩上旧伤还未结痂,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旧功牌。
功册上原本写着一行字。
陆沉锋,守旗一夜,斩敌三人,救同袍二人。
书记手里的笔停在那行字上。
帐外有人掀帘进来,锦袍外罩着军甲,靴底干净得不像刚从雪地里走过。
他看了一眼功册,笑了笑。
“一个杂兵,记这么多做什么?”
书记脸色发白。
那人伸手,拿起笔,慢慢划掉了“陆沉锋”三个字。
墨痕从纸面上压过去,像一刀。
年轻军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旧功牌边缘刺进掌心,他却没有松手。
帐外风雪更重。
那本被改过的军功册,将在三日后送往长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