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细粉落在银簪尖上,像一点冷灰。
北门前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点粉末。
方才还在喊“官府果然骗人”的人,此刻忽然不敢出声了。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相信秦家清白,而是因为事情从“秦府赖账”变成了“有人可能当众调包”。这两者听起来只差一点,可落在人心里,差得很远。
前者叫又被骗了一次。
后者叫有人不想让他们相信。
崔彦的折扇停在掌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看着他:“崔公子不是要看清楚吗?”
他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一点青粉而已,秦小姐便想攀扯崔家?长京用青蜡粉的又不止崔氏三房。”
这话说得不算错。
但不算错,不代表没问题。
我把银簪递给账房:“记下来。第二赏银箱封条断口处发现青色蜡粉,疑似重粘封泥所用。先记疑点,不定罪。”
账房一愣,立刻低头写。
崔彦皱眉:“疑点?”
我看他一眼:“怎么,崔公子很急着让我定罪?”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崔彦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了一点。
我没有继续同他斗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把他骂赢,而是在百姓散去之前,把证据链按住。只要人一散,回头再查出什么,都会被说成秦府事后编造。
我抬手道:“北门暂封。”
两个差役一怔。
我冷声道:“不是封城门,是封现场。赏银箱、废铜、压箱石、封条、登记册都不许动。围观百姓愿留下作证的,站到左侧;昨日和今日一路跟随的,站到前排;靠近过赏银车的,自己站出来。现在走也可以,但走了之后再说看见什么,秦府不认。”
这话一出,北门前又是一阵骚动。
崔彦冷笑:“秦小姐好大的威风,当街审案?”
我回头看他:“不是审案,是防我背锅。”
系统面板安静了一下。
我心里冷笑。
对,我就是防背锅,不是救国。
我才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能接受别人拿我的流程砸我的锅,还让我替他们背“官府果然骗人”的骂名。
青枝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指挥秦府家丁把赏银箱四周空出来。老周第一个站到左侧,手里还攥着炊饼夹子:“我作证。我从南门跟到北门,箱子到北门时封条看着是完整的。”
闫宇也抱着粗纸挤过来:“我也作证。我看见有崔家门生中途想往木头边挤,但被拦住了。至于赏银车,我没靠近。”
“谁问你这个?”老周瞪他。
闫宇理直气壮:“先说清楚,免得以后有人说我拿了秦家的钱。”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商人滑头归滑头,关键时候倒知道把自己摘干净。
账房一边写,一边抬头问:“小姐,先查哪一项?”
我指了指封条:“先编号。”
“编号?”
“秦府封条和户部旧封样,出府前有没有登记?”
账房立刻翻自己的小册子,翻到一页,脸色微松:“有。老爷吩咐过,第二箱封条按旧库样编号。秦府封条是甲字三十二,户部旧封样是旧库乙七。出府前由小的和管事共同盖押。”
我问:“编号在封条哪里?”
账房上前,不敢用手碰,只用笔尖虚指:“这里,封纸内角。”
我顺着看去,封纸内角果然有一行极小的墨字。
甲字三十二。
旁边旧封样上,也有旧库乙七。
我点头:“记。编号对得上,说明封纸本身未换,问题在断口重粘。”
人群里有人低声重复:“封纸没换,断口重粘。”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沉。
这些人学得也太快了。
系统面板果然跳了一下。
【民间证据理解:提升。】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下一项。
“押运登记。”
秦府管事立刻把一本小册子捧出来:“小姐,出府时按老爷规矩记了。第二箱赏银,午后从秦府库房出,箱中银票一百五十两,碎银五十两,合二百两。押送人小的,家丁四人,账房核验,封条编号甲字三十二、旧库乙七。”
我问:“谁见过箱中是银?”
账房和管事同时道:“小的见过。”
我看向随车家丁。
四个家丁已经吓得脸色发白,齐齐跪下:“小的只押车,没看箱内。”
“车从秦府到南门,再到北门,中间停过几次?”
管事道:“秦府出门一次,南门停一刻,北门停到现在。”
“南门停时,谁靠近过车?”
管事顿住。
一个家丁小声道:“人太多,小的记不全。但有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靠近过,说要看秦府是不是又搬银箱出来。”
人群立刻看向崔彦。
崔彦冷声道:“长京穿青衫的读书人多了,秦小姐不会连青衫也要算到崔家头上吧?”
“当然不算。”我淡淡道,“所以查划痕。”
“划痕?”
我指向赏银箱右侧底角:“这只箱子从秦府出来前有没有旧伤?”
管事立刻道:“有一道斜划。老爷说临时取箱,不必换新的,便让小的把旧划痕也记了。”
我挑眉。
秦百川这人真是可怕。
他补流程补得过分,连旧划痕都记。难怪能在户部混到尚书。
“册上怎么写?”
管事翻开押运登记册:“右侧底角旧划一道,长约二寸,入木不深。”
我让人把箱子侧过来。
右侧底角确实有一道旧划,长约二寸。可旧划旁边,还有一道很短的新痕。
新痕不明显,像被人用硬物撬过后又匆匆抹平。
我用银簪轻轻刮了刮新痕边缘,刮出一点铜屑和黑灰。
“记。”我道,“旧划旁新增撬痕,册上未载。”
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变了。
“原来箱子边上也能查?”
“出府前记划痕,是为了防这个?”
“秦府这账房还真细。”
我听得心烦。
别夸。
这不是善政,这是防背锅。
系统又亮了一下。
【公开留痕意识:扩散。】
我差点把银簪掰断。
崔彦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终于不再摇扇,而是把折扇收进袖中,语气淡淡:“秦小姐查得热闹,可查来查去,不过说明箱子可能被人动过。谁动的?何时动的?总不能凭青蜡粉和一道划痕,就说崔家三房换了你的银。”
“所以查银铺。”
崔彦眼神一顿。
这一次,他的停顿比刚才更明显。
我看见了。
我相信很多人也看见了。
我转头问管事:“北门附近最近的银铺是哪家?”
管事道:“街口万丰银铺。”
“今日有人拿银票换废铜或散铜吗?”
管事迟疑:“这得去问。”
“现在去。带两个差役,一个账房,一个百姓见证人。”
老周立刻举手:“我去。”
闫宇也举手:“我也去,我识几个字,可以记。”
老周瞪他:“你去做什么?又想写小报?”
闫宇理直气壮:“这事不写清楚,明日全城都传秦府拿废铜骗寡妇。你负责喊,我负责写,分工明确。”
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完了。
我已经开始认可闫宇的传播价值了。
我点头:“去。问清楚,今日午后到现在,有没有人用大额银票换废铜、散铜、压箱石,或临时借箱。”
两个差役带着老周、闫宇、账房小吏快步离开。
崔彦站在原地,神色彻底冷下来:“秦小姐,你这是要拖延时间。”
我笑了笑:“崔公子不是很想看清楚吗?我现在让你看个够。”
他没再说话。
北门前的人也没散。
有人是想看结果,有人是不敢走,有人是怕一走就错过真相。陈娘子坐在一旁,青枝替她包扎手掌,她始终捧着那张银票,像怕一松手,刚才的一切又会变成废铜。
我看见她这样,心里又烦起来。
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亡国值预估:波动。】
【民心值:暂不结算。】
【当前事件性质:待判定。】
我冷笑。
待判定?
你最好判定我是防背锅,不是救国。
一刻钟后,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跑在最前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找到了!”
闫宇抱着一张银铺账纸,紧跟在后:“午后有人去万丰银铺,用一张一百五十两的银票换了废铜和散银,还要了几块压箱石。”
人群哗然。
我问:“银票是谁家的?”
银铺掌柜被两个差役带过来,脸都白了。他手里捧着账纸,跪下道:“小的不敢隐瞒。银票是秦府票号出的,但来换的人不是秦府的人。那人穿青衫,带着小帽,拿了银票,说是替主人换些旧铜做库房压箱。”
崔彦立刻道:“穿青衫,又是青衫。长京青衫多得很。”
我看向银铺掌柜:“认得人吗?”
银铺掌柜抖了一下,不敢答。
我道:“你不说,便当你同谋换铜。”
银铺掌柜脸色一白:“小的只认得他腰牌上的字。”
“什么字?”
银铺掌柜低头,声音发颤:“崔。”
北门前像被一阵冷风扫过。
崔彦终于变了脸:“放肆!一个银铺掌柜,也敢攀咬崔氏?”
银铺掌柜吓得整个人贴在地上:“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可那人确实拿着崔家三房的腰牌。小的还问过一句,三房库里怎么要废铜。他说旧库封箱,要做账面压重,小的不敢多问。”
“人呢?”我问。
差役把一个瘦小的小吏从后面推出来。
那人穿着灰青短衫,腰间没有牌子,脸上全是汗。一被推到赏银箱前,腿就软了,扑通跪下。
崔彦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看见了。
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蹲下身,看着那小吏:“你是谁?”
小吏哆嗦着答:“小的……小的是西市巡库小吏,名叫刘三。”
“谁让你换铜?”
刘三低着头,不说话。
我拿起银簪,轻轻点了点封条断口处的青粉:“青蜡粉,银铺账纸,崔家三房腰牌,箱侧新撬痕。你若现在不说,便是主谋。一个西市小吏,担得起调包秦府赏银、当众毁约、扰乱北门百姓的罪吗?”
刘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崔彦冷声道:“秦小姐当街逼供,不怕屈打成招?”
我看都没看他:“我打他了吗?”
老周立刻喊:“没打!”
闫宇跟着道:“全街看着呢,秦小姐只拿簪子点了封条。”
我:“……”
你们两个现在配合得越来越熟了。
刘三终于扛不住,猛地磕头:“小的不是主谋!小的只是收钱办事!是崔家三房的人让小的换的,说只要把银箱里的银票换成废铜,再把封条用青蜡粉粘回去,等秦府开箱失信,后面的事不用小的管!”
北门前一片哗然。
我问:“崔家三房谁?”
刘三抬头看了崔彦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小的不敢说。”
崔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我看着他,慢慢道:“崔公子,你不是说要看秦府如何收场吗?”
我把银簪收回袖中。
“现在,该你们崔家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