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没背着人。
所以，不光是黎簇看见了，就连一旁原本还说着话的张秃子也瞧得真切。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张秃子暗道一句，微胖的脸上紧绷，连带着嘴角也很快抿成了一条直线，先前那股圆滑世故的劲儿荡然无存。
“怎么了？”
阿宁没察觉异样，见张秃子忽然停下，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
“没什么。”
不等她看过来，张秃子就重又扬起笑脸，笑得滴水不漏。
只有那双藏在身后、用力到连指关节都有些泛白的手，还彰显着他此刻的不平静。
另一边，已经闭上了嘴的无邪倒是什么也没发现，只隐隐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他搓了搓胳膊，还以为自己是受了凉，默默往旁边退了两步，生怕传染给黎簇。
小毛的伤还没好全，可千万不能再染上什么毛病。
无邪暗暗想着，裹紧了衣服。
好像只要这样，浑身的病气就全被封起来了，半点也再沾不上他心尖儿上的那个人。
敲定了价格，一群人也就各自忙了起来。
水手们开始搬物资上船，船老大在船头摆起法坛，祭祀妈祖，祈祷这一次出航顺利。
无邪也没闲着，按照家乡的习俗，给水手们每人发一根香烟，算是把性命交到了他们手上。
想着还有吴小毛，一根怕是不够，无邪摇头笑笑，又额外往他们手里多塞了根烟。
这时候，船上另外几个参与考察的人也终于是露了面。
负责文物鉴定的是一个姓谷的老教授，管仪器的技术员木子齐，管电脑的年轻工程师伍永。
另外还有一个大鼻子老外，是船上的医官。
“还得先去一趟永兴岛。”
阿宁撑着船舷，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无邪说话。
“永兴岛？”无邪皱眉。
“时间这么紧，还去永兴岛干什么，不能直接去目的地吗？”
阿宁摇摇头，解释道：“我另找了蛙人队，现在要去永兴岛接他们，然后再掉头去华光礁。”
“哦，这样……”
无邪到底是没出过海的，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便再找不出什么别的话题，纷纷闭上了嘴。
气氛随着沉默尴尬起来。
果然，跟女人聊天真是个难事儿。
无邪撇撇嘴，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搞得有些不太自在。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非说话不可的人，没了话头，索性就扭头观赏起了海面的景色。
这是他头一回出海，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但比害怕更多的，是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远处的海水蓝得发透，阳光洒在浪尖上，碎成一片金箔。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倒也吹散了几分滞涩。
*
渔船从清澜刚出发，顺风而行，一路向南。
没人知道这看上去还算晴朗的天气到底还能撑多久，船老大更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出来一趟，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拜。
无邪偶尔路过，听不懂当地话，却也能大概猜出意思。
无非是：妈祖保佑，让我们这回能平安归来……
类似的话听多了，连他都忍不住偶尔跟着拜两下。
妈祖保佑，保佑我三叔还活着，等找到他，我就立马带着他和吴小毛离开。
想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他离开我！
出了港区之后，很长时间都看不到和陆地有关的东西，再往远三四海里，就连海鸟都消失不见了。
在这儿，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蓝——海水是深不见底的靛蓝，天空是透亮的钴蓝。
两者在遥远的海平面处交融，分不清边界。
偶尔有几艘渔船散落在视野里，慢悠悠地浮在海平面上，才让人意识到，他们仍旧行驶在人类的活动范围之内。
“怎么，没看过海吗，眼神都直了。”
黎簇趴在船舷上，身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熟悉，但一听就知道是谁。
“是啊。”
黎簇咧嘴笑笑，没有抬头看他，手却是不安分，循着声音就摸了过去。
“托你的福，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看海。”
几乎是没有任何阻碍的，他的指尖碰上了张启灵的手背。
那皮肤微凉，带着海风拂过的干爽，黎簇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身边的男人低低应了一声，尾音里裹着点笑意，算是默许了他的小动作。
张启灵的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黎簇的指尖细瘦，泛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薄红，搭在自己手背上，轻得像片羽毛。
他眼底蓦然漾开几分柔软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手往旁边挪了挪，让那点触碰更稳妥些。
察觉到他的动作，黎簇心底发笑，索性就将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
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抬头。
“哥。”
黎簇的声音很闷，带着点说不清的幽怨：“你这易容得实在太成功了。”
对着张秃子这张圆乎乎、透着几分市侩的脸，他是真没办法像往常那样自然地亲近。
明明知道皮下是熟悉的轮廓，可眼里看到的终究是另一副模样，连带着称呼都变得别扭起来。
张启灵（张秃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熟悉的安稳感。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心里不由得松快许多。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靠近黎簇，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刻意模仿的油滑：“很快就不用了。”
黎簇愣了愣，侧头看他。
张秃子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略显滑稽的表情，可眼底的神色却骗不了人——沉静、笃定。
那是独属于张启灵的眼神。
“真的？”
他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就连手下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两分。
张启灵点头，手腕用力，将黎簇的整个手都包了个严实。
“真的。”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可怕。
“我不会骗你。”
所以，不要跟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