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绪道:“只是城中之事,我等确难得知。纵当真有人染病,那刘继也必死死锁住消息,我等却自哪里才能得知?此事却难。”
程备道:“这却也不难。我既不知城内底细,便只作他无人染时疫便是。然城内无时疫,我城外却已是染病了。却怎生教他城内也染上才好?”
众人闻言皆怔住,只陈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只听李谟道:“程枢相之意...程枢相之意,是要将城外的病气,过到城内去?”
程备击节道:“妙计,果然妙计,我却未曾想到。不想承烈只随军出征这短短数月时日,便已大有进益了。此等妙计非我等可出,若以此得了太原,承烈实是首功。”
李谟愣住,只喃喃道:“只是...只是却要如何方能将城外病气过到城内?不知程枢相可是已有了计较?”
程备道:“若要过病气,自然有法子。我炮车还在,那炮车既可抛石,便也可抛...抛病气。此事自然不难。”
李谟兀自喃喃道:“那炮车却要如何抛病气?”
却见秦玉倏地站起,截口道:“此事断然不可。”
众人又皆怔住,齐望向秦玉。只见秦玉向陈封施礼道:“陛下,我禁军众将士追随陛下多年,便无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在太原城下大战多日,多有死伤,众将士仍一心效命于陛下,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谓皆是我大陈的忠臣。我大陈立国未久,若连这些功臣都不能善待,如何得天下人心?纵然我军中有将士因时疫亡故,也是死于战事,也该得朝廷抚恤。却不该以忠臣功臣的尸身设计,将其暴尸荒野,不加收殓。我等若行此事,军心必不稳,民心必难附,臣请陛下思之。”
李谟这才省过神来,喃喃道:“原来是要抛投尸身...”忽见陈封眼神如刀般射来,不由得噤住,不敢再言。
程备道:“璧城,你所言皆是正理,我如何不知?然目下最为要紧的是太原城。成大事不拘小节,若得了太原,万事皆可转圜。若不得太原,先前诸多性命、钱粮,便皆枉费了。况此番陛下亲征,若不能得成,又如何能得天下人心?”
秦玉道:“不然。若立国不正,国祚必不长久。宣帝背誓,文帝弑君,使得晋自立国便不得天命,而后西晋国祚果然不过五十年,可谓先世之亏也。臣请陛下为子孙后代计,施仁德于天下,则我陈国必万年也。”说罢长揖到地。
陈封瞥了程备一眼,见程备已是无言,便道:“璧城免礼,你的意思我已知晓了。我君臣几个议事,不必动辄请命,反拘束了。既是议事,便该言无不尽,直抒胸臆。今日言者无罪,你几个只管直言便是。”
却听裴绪道:“陛下,臣也以为璧城所言甚是。我大陈抚有中原,志在天下,便不可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纵然今日陛下以此得了太原,却失了人心,更失了将士之心,只怕天下再难为我大陈所有。若有违天道,便上天也难护佑,请陛下三思而行。”
陈封沉吟片刻,哂笑道:“罢了罢了,有你几个在,朕便想做昏君也不可得。便依桑鼎之言,此事且撂下罢。嗯,便由得太医诊治,且看可治得好,再作道理。”
说罢便欲散去。却忽有亲兵入帐禀报,却是石岭关马保急报。原来石岭关也有将士染了时疫,随军只两个郎中,草药也多有不足,请旨定夺。陈封闻报复又皱起眉来,命李谟会同刘逊,将军中郎中再拨五人,再划拨各样草药,星夜赶往石岭关。
陈封吩咐道:“纵是我太原军中草药不敷用,也不可少了石岭关的。”言罢又命李谟拟召快马送往梁都,命朝中从各地购买草药,火速送至太原。
燕代大军连日攻打石岭关不克,已见势竭。因攀城的都是代军将士,死伤自然也皆是代军,七月初十、十一日时,代军已然士气全无,每日虽仍攻城,却不过二三千兵马,做做样子罢了。
到七月十二,郑军中现有染病兵士。郎中不敢怠慢,因雨后天热,恐有时疫,遂急禀马保。马保亦不敢怠慢,遣快马往太原营寨禀报陈封。偏是这十二日,燕代大军竟未来攻关。石岭关上下难得一日竟平静下来。
马保却觉诧异,与几个统制使商议,众人皆说:“既是我军中有了时疫,两军相距如此近,他如何能免?必是燕代军中也有了时疫,以此他才不来攻关。”马保深以为然,遂命斥候加紧探查,不得放过敌军一丝一毫动静。
七月十三晚陈封遣来的几个郎中便到了石岭关。因有太原军中先例,几个郎中与马保等将领计议,在关南三里处开一座营寨,专一诊治染病将士。七月十四日早,营寨便已扎成,陈军三百余染病将士移入营寨之中。随即太原草药送到,众郎中遂忙乱起来。一时营寨之内热火朝天,药香蒸腾,马保却已顾不得了。
马保遣出多路精锐斥候,每二三时辰便回关禀报,然一连三日却不见燕代营寨有何动静。到十五日辰时,忽有一路斥候回禀,言有一队兵马,大约两千余,打燕军旗号,今日卯时出了营寨,向北去了。这路兵马行军并不甚快,只徐徐而走,却是向着忻州方向而去。
马保闻报大喜,急召诸统制使议事。众人坐定,马保道:“诸位,我料贼军之中若有时疫,必不能久持,不久必退。今有斥候禀报,已有燕军两千兵马向忻州去了。此必是燕军生出退意,遣出先锋兵马,打通回燕道路。虽未见燕军大队兵马,然我料他不出三日,必然退去。”
此时他军中连同马保共有七位统制使,除左骁卫四位外,还有玉衡卫三个统制。但这三个统制皆是近二年间自观察使,或是亲军虞侯升上来的,年资威望较这四个相差甚远。况陈封亲自下旨,命诸将悉听马保节制,因此军前议事,他三人言语不多,只听命而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