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自觉陈封虽未催促,却有负君恩,若迁延在此地日久,只怕朝廷钱粮愈发艰难。倘若天下边军见秦玉难以取胜,竟致举兵响应徐慎,则秦玉之罪万死莫赎。是以秦玉踌躇再三,仍决意强攻晋城。
徐恒言若攻城不胜,更陷朝廷于不利之地,到那时只怕追悔莫及。然百般劝谏,秦玉只不肯听。徐恒无奈,只得助秦玉一同筹划攻城之策。
哪知初二这一日,先是郑军析城山兵马袭扰粮道,虽未烧毁粮草,却也教陈军护粮兵马疲于奔命。子时后阳城兵马又来袭扰陈军城西营寨,待陈军聚起兵马,却又寻不见郑军身影。以此城西全寨皆不能安歇。
秦玉闻报愈发焦头烂额,只觉愁闷欲狂,便欲举兵强攻晋城。初三午后刘逊返回中军营寨,先禀报张羽伤势好转,得知秦玉之意,大惊失色,遂苦苦劝谏。几番劝谏秦玉不听,刘逊椎心泣血,哀恸逾恒。秦玉无奈,又见徐恒也与刘逊一同苦劝,便也只得暂歇此念。
秦玉命多遣斥候向西探查郑军两路兵马踪迹,又各遣出一营兵马西进搜寻,若能殄灭郑军阳城与析城山兵马,方好一心攻打晋城。然一连数日,皆不见郑军踪迹。虽如此,陈军粮道与城西营寨反得了几日太平,众将士才得以饱食足睡。
四月初六,又有陈封亲笔书信送到军前。其时秦玉与徐恒、刘逊正于中军帐内议事,见是书信,只得跪接了,独自拆看。只见书信通篇未提一字催战,言语谆谆,皆是宽心之语,唯其中一段写道:“朕与璧城相识于微末,相扶相持直至今日,可谓同甘共苦,祸福与共。朝中更有何人知我?唯璧城耳。璧城出身文学之士,又精通兵法韬略,才兼文武,然此非我取璧城之意也。我取璧城者,唯璧城能着眼于天下,又情义深重,朝中无人可及也。如今天下凋敝,朝政举步维艰,唯璧城能为朕分忧。朕纵倾天下之力,也定助璧城平定河东。璧城经年征伐,战守全凭璧城,只万勿顾虑重重,坐失良机。”
虽无一字催战,却又分明是催战。此一段中便有三个“唯”字,后接的竟又皆是“璧城”二字,却教秦玉如何能不满心惶恐?秦玉几已想见陈封急欲平定河东,却又不甘背上隔空指挥,无端催战之名。倘若战败了,这信中却无一字催战,骂名自然皆是秦玉来背。然纵然信中当真有催战之语,到战败之时,秦玉又如何敢将信示之于众?
秦玉对着书信愣怔良久,方才长叹一声,将信收入封中。这信是万万不能给徐恒、刘逊看的,也是万万不能教旁人知晓的。秦玉忽地心生一念:君臣分际,确是与先时大不相同了。
见秦玉只顾叹息,刘逊问道:“太尉,莫非是圣上心急,催促出战了?”
秦玉道:“并不曾。圣上英明天纵,又统兵征战半生,岂会不知后方催战乃是大忌,如何肯做这等事?”
刘逊却叹口气道:“我只怕朝中粮草难以为继了。现下不过才四月初,到各地麦熟,再送至军前,少说也要两个月。我也知圣上英明睿断,然若是钱粮难以为继,只怕也要忍不住催战了。”
秦玉道:“退之如何这般说?朝廷钱粮虽艰难些,却断不会断了我大军粮草。退之不必为此事忧心。”
刘逊忽拱手作礼道:“太尉,粮草之事,我并未事事禀明太尉,请太尉恕罪。”
秦玉奇道:“退之这是何意?粮草本便是退之一手掌管,你便不禀与我又有何妨?又何出此言?”
刘逊道:“太尉,圣上这封书信,是昨日与军粮一并送至天井关的,今日这书信与军粮便一同送入军中了。太尉可知此番到的军粮是多少么?”
秦玉道:“是多少?”
刘逊道:“是五十车,七百石黍米谷物。”
秦玉道:“这又如何?先时不是每日送来三五十车粮么?朝廷粮草艰难,从各地郡府调粮,便是如此。哪能一遭都送到?”
刘逊道:“太尉,先时一日三五十车,是每日都送。今日这五十车,是积攒了三日才送的。况且先时所送的粮,或是稻,或是麦,或是黍、稷、菽,虽是各样都有,然每遭送粮,却不过一二种而已,并无杂粮。今日所送的粮草,却是各样参杂,五谷俱全。”
“什么?”秦玉大惊:“积攒三日,才得七百石粮?退之之意,是朝廷现已经断粮了么?”
刘逊道:“太尉莫急,若当真如此,我如何敢不禀明太尉?如今军中粮草尚有十三四日用度,纵然朝廷断了几日粮,也不妨事的。”
秦玉道:“岂有是说?他积攒三日才得七百石粮,然七百石粮却不够我两日用度。退之如何说不妨事?”
刘逊道:“太尉,未离都时,朝廷已言明了粮草出自何处,太尉莫非忘了?以我推之,现下到军中的粮草,皆是从天下各大粮仓,或是各地郡府调来应急的,这些粮,能调拨使用的想是已用尽了。然出征之先,朝廷最为倚重的,却非这些粮,实是巴蜀存粮。”
“然巴蜀路程太远,从蜀中运粮至梁都,先要走金牛道,而后还要过秦岭,才能走水路到梁都。这路程,只怕要两个月有余才能到。如今距我大军出征尚不满一个月,距调粮之命传下,也不过才一个半月而已。巴蜀各地还要征粮,还要解粮,只怕还要些时日,巴蜀的粮草才能运到梁都。若是这些粮到了,便可解燃眉之急了。”
秦玉闻言稍稍宽心,道:“嗯,是了,必是巴蜀的粮还未到梁都,那便无妨了。然退之说了这许多,我还未解退之之意。”
刘逊道:“各地粮仓用度已尽,梁都左近户部粮仓必已空虚,只怕圣上已暂借了这些粮送至军前。如今这些粮都尽了,战事却仍旧未得进展,圣上岂能不急?况且巴蜀运粮多寡,谁能得知?圣上又怎会不急?因此我便猜想,圣上写书信,或是催促太尉出战也未可知。倘若如此,太尉万不可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