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那两只魔兽拉了。
姜暮烟听到那声声响的时候正蹲在麦地边缘拔草。声音从隔离栏的方向传来,比之前更轻更短,像一小团被压实的东西落在松软的土层表面时发出的那种闷响,隔着空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空气削去了大半。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屑,不紧不慢地朝隔离栏的方向走过去。
那两团暗绿色的物体落在隔离栏内侧的地面上,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把它们托起来放进空间里一只旧铁盒中。
她蹲在隔离栏门口。第一只魔兽在她蹲下的同时偏了一下头,没有发出嘶叫。她发现第一只魔兽的姿态有了一些微调——它的前爪从并拢状态略微分开了一点,尾巴从身前绕到了身体侧面。第二只魔兽的尾巴也从身前移到了身体侧面。
“它们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她在意识中说。
系统应了一声:“确实。尾巴离开前爪是放松的信号。如果它们还处于警戒状态,尾巴不会离开前爪的范围。”
这是第八天。第一只魔兽从捕获到现在已经八天了。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隔离栏走了一圈。第一只魔兽的目光跟着她移动了一段距离,在她走到隔离栏背对它的位置时,它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了一下。第二只魔兽在她走到隔离栏另一侧时也偏了一下头,保持了目光的跟随。
“它们跟之前相比确实变得更容易跟着你的动作移动视线的方向了,”系统说,“不过我们现在只能确认它们会跟着你走的方向移动目光,具体能同步到什么程度,还需要更多的测试和观察。”
晚饭后,姜暮烟在矮桌旁边坐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隔离栏的方向。第一只魔兽正蹲坐在它的位置上,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了一下。第二只魔兽在它旁边保持着相似的姿态,像一尊用同一块石材雕刻出来的复制品,正在用它的存在验证着第一只行为模式的同步性和可预测性。
“你打算给它们起名字吗?”程火蹲在她旁边的墙根下,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隔离栏的方向。
“还没想好。”姜暮烟喝了一口热水,“起名字是不是太快了?”
“你起也行,不起也行。”程火说,“不过要是以后真的能沟通了,总得有个称呼吧。”
“那第一个起名叫土,第二个叫灰。”她像是随口说的,但说完之后没有改口。
程火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隔离栏的方向,把空了的搪瓷杯搁在矮桌上,回保温棚去了。
姜暮烟重新看向隔离栏,那两只魔兽的尾巴各自从身体侧面绕回了身前,尾尖搭在前爪外侧,整个姿态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对称和端正。“那就叫土和灰。”
第二天,土隔着隔离栏的门缝伸出了舌头,碰了一下姜暮烟递过去的那根草叶的尖端——它的舌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状纹理。姜暮烟把草叶又往前送了一截,土用它卷起草叶,缩回了嘴里。它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道正在被打开的链路已经被正确地接通。
灰蹲在土的身后半步的位置,它的尾巴贴着地面,没有扫动,目光落在姜暮烟递草叶的那只手上,在姜暮烟把草叶完全递入土的嘴里之后,它转过头来,重新看向她。
她站起来,把那根被舔过的草叶从土嘴边抽回来。“它们正在适应接触。”
程火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在距离隔离栏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你打算一直都隔着笼子喂它们?”
“不隔着笼子怎么办?把门打开放它们出来到处跑吗?”姜暮烟侧过头,把那只被土舔过的草叶搁在矮桌边缘。“万一它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反应——你是负责抓还是负责挡?”
“先把信任建立起来再说。”她说着蹲下来,隔着隔离栏的缝隙伸出一根手指。土的目光沿着那道金属网格的边缘移动到她的指尖,侧过头,用它额头的鳞片抵住了她指尖前方大约半指宽的空气——没有碰到,但姿态已经完成了从警觉到尝试的过渡。
“它刚才碰你了。”程火说。
“隔着笼子碰了一下。”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肉,隔着门缝递到灰面前。灰低头嗅了一下那块干肉的边缘,张开嘴,用舌尖碰了一下肉块表面的纹理,然后缩回去,合上嘴。灰在尝过之后没有再次伸出舌头去够那块肉,而是把目光从肉块上移开了,落在地面上。
“灰不吃?”程火问。
“它尝过了,但没有吃。”姜暮烟把那块干肉收回口袋里,“可能是在等土先吃完。”
土已经在把草叶咀嚼完了。它的喉咙深处那簇暗红色的余烬在草叶被咽下去之后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九天早上,隔离栏里多了两团暗绿色的物体。姜暮烟蹲下来,用精神力把那两团东西托起来送进了空间里。
第十天傍晚,姜暮烟蹲在隔离栏门口,朝里面伸出了一整只手。土的目光在她的手掌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额头的鳞片抵住了她的掌心。它的鳞片表面干燥而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旧卵石,在接触的瞬间保持了片刻的静止,然后它抬起额头离开了,恢复了蹲坐的姿态。
灰蹲在土身后,安静地看着,没有向前靠近,也没有发出嘶叫或任何声音来打断这个过程。
程火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隔离栏外侧站住了。“它们开始信任你了。”
“它们开始习惯我的存在了。”姜暮烟把那只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信任还谈不上——但它们已经开始尝试主动接触了。”
她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要是真的能驯化它们——那以后晶石的供应就不用靠抢了。”
第十二天傍晚,姜暮烟决定把土放出隔离栏。
她站在隔离栏门口,手里攥着门锁的扣环,没有立刻拉开。
土蹲在隔离栏内侧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前爪并拢,尾巴绕在身前,橙黄色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门锁扣环的那只手上。
灰蹲在土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姿态跟土保持一致。
“你要是放它出来——它要是跑了怎么办?”程火的声音从通道口的方向传来,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盏大灯的光线边缘,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
“它要是想跑,早就跑了。”姜暮烟说,
“之前我蹲在那里摸了它的头,那是它第一次在空地上主动靠近我。这道隔栏虽然一直关着它,但它也一直没有尝试去冲破隔栏或挖洞逃离,它留在原地等待我的出现和触碰。它已经做出了选择——它选择留在这里。”
她拉开那扇门。
门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门板朝外侧滑开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她退后半步,把门板固定住,侧过身,让出一个刚好能让土通过的空间。
土在门板滑开之后没有立刻动。它的耳朵在那道金属摩擦声响起的时候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声响的来源。
然后它的身体从地面上升了起来——四只爪子同时着地,尾巴从身前松开,落到与身体平齐的高度。
它朝门缝的方向迈了第一步,在跨过门框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它已经蹲坐了很长时间的地板下层的触感是否跟之前感知到的不同。然后它跨过去了。
灰在土跨过门框之后也站了起来。它没有像土那样先停在门框边沿确认落脚点的触感,而是跟随在土身后的位置,保持着大约一步的间距,跟在土后面走出了隔离栏。
它在跨过门框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敞开的隔栏门板,然后转过头来,面朝着姜暮烟站着的方向。
土在空地上站定了。它走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之后停了下来,在距离姜暮烟大约一步远的位置蹲坐下来,尾巴从身侧绕到身前,搭在前爪外侧。灰在它旁边大约半臂远的位置也蹲坐下来,保持着相同的朝向和姿态。
程火站在通道口,搪瓷杯已经放下来了。他看了那两只蹲坐的魔兽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姜暮烟身上。“你打算以后就让它们待在外面了?”
“先让它们适应一下外面的空间,看看它们会不会主动返回隔离栏。”姜暮烟在土面前蹲下来,朝它伸出一只手。土偏了一下头,用额头的鳞片抵了一下她摊开的掌心的边缘,然后收回,恢复了蹲坐的姿态。灰在它完成那个动作之后也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向前。
那排鹰隼没有离开矮木桩。飞鹰在铁丝网外侧的岩石顶端收拢着翅膀,藏獒卧在空地边缘,下巴搁在前爪上。
土在隔栏外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它先后朝不同方向走了几步,在每一处转向之后都会重新蹲坐下来,尾巴绕在身前,姿态稳定。
灰始终跟随着土的移动来调整自己的位置,没有主动拉开过超出半步的距离。它们最终从原来的位置退回了那道敞开的门板附近,在门板内侧重新蹲坐下来。
姜暮烟站起来,走到门板旁边,弯腰把门重新合拢,锁扣复位。“它们自己回来了。”
系统在她意识中开口:“这证明它们已经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固定活动范围了。”
第二天早上,姜暮烟在通道口喝粥的时候,土从隔离栏内侧的门缝里伸出了鼻子。
它把鼻尖贴着那道金属网格的边缘,朝她端粥碗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在矮桌上。土把鼻尖从金属网格上收回去,但它的姿态比之前多了一层明显的等待感。
灰蹲在土身后,保持着跟之前相同的位置和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