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暮烟站在那排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把那批刚来的人住进去之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那排新房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每间房间里都铺了至少五六个铺位,有的人不得不挤在通道两侧的空地上。
新人们从地下城刚上来的时候,通道两侧的墙根下面已经有一排被褥铺开了,有人在其中一卷被褥上面坐着,有人蹲在墙边借着通道口的灯光吃早饭。
地面上的空间被压缩得几乎没有多余的过道可以走动,两个人同时经过那段通道时总要有一方侧身才能通过。
那些刚从地下城出来的人——他们虽然在地下待了很多年,但至少每个人有一块固定的空间。
她站在空地上,面朝通道方向,喊了一声:“老袁。”
老袁从工具棚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握着那把短柄镐的镐柄。他直起身朝她这边走了两步,把镐头靠在了墙边。
“现在人多了,住房也要重新盖。”姜暮烟说,“不然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是太好。那些盖房子的物料,还剩多少?”
老袁侧过头来,从墙边走到空地中央,把镐头搁在地上,沿着那排已经住满人的新房子走了一遍。
“还剩不少。墙壁用的那批板材还有一些,屋顶的草帘也够再盖两间。就是沙子和水泥不太够了——前面修路和盖房子用了不少,剩下的量堆在工具棚后面的角落里,大约够一间半的地基。”
他走到工具棚后面,拉开那块盖在物料堆上面的旧防水布。
防水布下面露出几摞码放整齐的墙板,边角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的木料堆也还剩下不少,长条形的边角料和较短的料头被分开放置。但在那堆木料旁边的地面上,两只旧铁桶里的沙子只剩下桶底浅浅一层,水泥袋也只有三四袋了。
姜暮烟跟过去,在工具棚后面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桶底那层沙子的余量,确认了确实像老袁说的那样,只够一间半地基的用量。
“沙子不够了。水泥也不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等下我弄出来。你要多少?”
老袁没有立刻接话。他先在原地站了片刻,像在估算用量——新盖的房间数量和规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如果盖三间新的,每间跟现在这批差不多大——那沙子和水泥的用量大约是现有存量的三倍。”
姜暮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排已经被住满的新房子,然后沿着空地边缘走了几步,在通道口侧面的墙根下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但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过来:“你先定好位置和地基的尺寸。我确认好数量之后,再把料放出来。”
老袁站在工具棚前面,没有走过去。他侧过头来朝那排房子前端的方向望了一眼,像在估算横梁和墙面的尺寸。然后他蹲下来,用手肘压着膝盖,沿着空地边缘走了一遍。
“三间新屋的规格,跟现有的这批保持一致。”老袁走到第一间预留地基的位置,用靴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短横线。“地基的深度和宽度按照现有的标准,然后预留通道的位置——就挨着第一排那间新屋的西墙。”
姜暮烟没有走过去看那道被划出来的痕迹。
她的精神力已经沿着空地边缘的方向铺展开来,把老袁划出的那道痕迹的位置和朝向在她意识中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在空间里把那批建材的位置和状态逐一确认了一遍,然后找到了水泥和沙子的位置。
“料够。”她说,“我等下弄出来。你们先定好地基的标高和走向,料到位之后,直接开工。”
老袁沿着那排新屋又走了一遍。那排新房子在通道口灯光的照射下,每一扇窗户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像一排被固定成行的标记点正在用它均匀的间距确认着这片区域已经被占用的面积和仍然空余的边界。
姜暮烟在空间里把建材的位置逐一确认之后,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这两天你帮老袁看着施工进度。要是有工具不够用的,跟我说一声。”
程火正蹲在保温棚门口,那盏油灯被他放在了脚边地面上。他听到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先伸手把脚边那盏油灯的灯芯拧低了一点,等灯焰稳定下来之后,他说:“行。”
姜暮烟转身走进通道里。那排新人们的铺位分布在通道两侧的墙根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按照某种统一的标准折叠过。
她在通道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其中一床被褥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床被褥的叠法跟她之前看到的其他几床不一样——折叠的顺序是横向对折一次再纵向对折一次,边角比其他人的被褥更整齐。她记住它的位置,没有停下来,继续朝通道更深处走去。
她在通道末端那扇门板前面站定之后,把精神力压入空间,从物资区的位置找到了那批水泥和沙子存放的区域。
第二天一早,老袁带着那批新人在空地边缘集合。姜暮烟走到空地中央,精神力从空间里把水泥和沙子逐一搬了出来,水泥袋码放在了墙边干燥的位置,沙子被堆放在新挖好的地基坑旁边。
工具棚门口,有人正在把新木料靠墙立好。年轻人把那把短柄镐靠在墙边,从木料堆边沿拿起一把长卷尺,沿着地基坑的边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着老袁的方向说:“地基坑的尺寸跟图纸上标的一样。”他侧过头朝姜暮烟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像一枚正在被放置在对应位置的小零件正在被确认它与它所属的接口之间的间隙是否符合预设值。
老袁从工具棚里走出来,沿着地基坑的边沿走了一遍,在每一处转角处停了一下,确认了木桩的位置和拉线的绷紧程度。“第一排木桩开始立。”他把那根卷尺收起来,朝那排新房子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地基浇完之后,晾两天。晾干了再上墙板。”
第一批新人散了开来,各自走向堆放木料和工具的位置,朝着地基坑的方向分散成几条线,各自占据了一段工作区。
有人在固定木桩顶端的拉线,有人在把铁锹插入混合好的水泥浆中搅动,有人在把新木料靠墙放好,有人在蹲着用水平尺确认木桩的垂直度和横向平整度,有人单膝跪在模板边缘正在用锤子敲平接缝处的边角。
年轻人把镐头靠回了墙边,从地面上的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铁锹,走到那堆混合好的水泥浆前面,铲起一锹,把它均匀地倒进模板之间预留的槽口里。
他做完这一步,没有立刻走开,确认了水泥浆在槽口中均匀铺开、没有气泡聚集也没有溢出,才继续铲了第二锹。
老袁沿着地基坑的外沿走了一圈,在每道正在施工的工序前面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出声打断任何一个人的动作。
他走完一圈之后,回到工具棚门口,把钉了铁钉的木架靠墙放好,然后蹲下来,从脚边拿起一把刨子,沿着木架表面那道多余的毛刺反复推了两遍。
姜暮烟站在通道口看着那片正在被逐寸搭建起来的木架轮廓,看着那些木桩正在被逐根地立起来,用横梁连接成完整的框架,那排新房子正在像被逐页展开的旧书页一样,逐渐从地基坑中升起来,露出它完整的侧面轮廓和屋顶的坡度。
新房子立起来的速度比老袁预想的快了不少。
地基浇完后的第二天傍晚,第一面墙板就被竖了起来。木板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一条被新修过的路正在它被使用的第一天里展示着它尚未被磨损过的表面。
新人们在那排木架下面各自占据了一段位置——有人在固定墙板,有人在屋顶铺草帘,有人在用铁锹把搅拌好的水泥浆均匀地抹进墙缝里。
整个工地的节奏像一台刚上过油的旧机器正在缓慢地提升它自己的运转速度。
那个年轻人蹲在第二间新屋的屋顶边缘,正在把最后一卷草帘展开铺平,从屋顶边缘依次压向屋脊的方向。
他用手掌沿着草帘表面用力压了一遍,确认了它和屋顶横梁之间的贴合度,然后站起来沿着屋脊走了一趟,把最顶端那道接缝处翘起的草茎按平了下去。
老袁站在屋顶下方空地上,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动作,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收边的时候记得把草帘边缘压进横梁的槽口里。不然风大的时候容易掀起来。”年轻人没有低头回应,但他朝屋顶边缘的方向多走了一趟。
他蹲下去沿着屋顶边缘的草帘边缘走了一遍,用手掌把它进一步按进了那道槽口里,确认了它不会在风中被轻易掀起来之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