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落进穆风眠耳里，令他心底骤然掀起波澜。
他在脑中暗自腹诽，朵兰攸素来行事内敛审慎，如今为了他出行方便、能多吃上些好味的吃食，竟特意为偏远小村修栈道？
实在……太过高调。
尚进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嘀咕：“你说怪不怪？我们这就是个不起眼的偏僻村子，总共都没几户人家，往年从来没人过问，怎么偏偏现在被监国王子给眷顾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灵光一闪，视线死死盯住穆风眠，语气陡然惊疑：“等等……不会这件事，也和你有关系吧？”
穆风眠心神微乱，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柄，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低下头去着继续磨刀。
尚进见他不辩解，心里已然了然，又不死心的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
穆风眠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开口：“别晃了，真看不见。”
尚进收回手，脸上的嬉笑彻底敛去些许，心里又闷又涩，却不愿把气氛搞得太过沉重，故意垮着嘴打趣：“真没意思，好歹给个机会让兄弟心疼你一下啊。”
他很自然地岔开话头，从柴垛上蹦下来，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对了风眠，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帮我个忙呗？”
穆风眠停下磨刀的动作，偏头朝他：“又缺钱了？这次要借多少？”
“不借钱不借钱。”尚进连忙摆手，眨巴眨巴了眼：“你帮我见几个人就行。”
“见谁？”
“是我娘的几个远房亲戚，她非让我把人请来家里做客，还点名要你作陪。我也是被我娘硬赶着来的。”
“赵婶的亲戚？”穆风眠把猎刀搁在磨刀石上，有点莫名其妙：“你家亲戚过来做客，见我做什么？”
“就……聊聊天嘛！你打小就讨那些姨姨婶婶们喜欢，只要一盏茶功夫就完事，不耽误你功夫。”尚进凑近了点，声音压低，像是在谈一桩大买卖，“这样，事成之后我给你十文，怎么样？”
“都什么人啊？还要花钱找人聊天？”穆风眠哭笑不得：“而且我又不缺这钱。”
“哎呀风眠，当兄弟我求求你了……”尚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语气诚恳得像在托付终身：“那二十文，行吗？不能再多了，兄弟是真的手头紧。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到就行。”
穆风眠被他摇得脑袋发晕，硬着头皮点了头：“行了行了，我答应了。”
“一言为定！”尚进立刻把一把铜钱塞进他手里：“初八下午来我家，说好了，收了钱可不能反悔啊！”
……
到了初八那日，尚进把自家院子收拾得比过年还热闹。
他专程跑了趟镇上，在点心铺门口蹲了半个时辰，跟掌柜磨破了嘴皮子，硬是赊回来桂花糕、芝麻糖、枣泥酥、芸豆卷、桃片、茯苓饼六样点心。一早起来，他从柜底翻出过年才用的矮脚桌支在院当中，茶盘里摆好点心，又沏了壶玫瑰花茶。
赵婶倚在灶房门口看他忙前忙后，纳着鞋底直摇头：“你哥当年说亲，你都没这么上心。”
“他那会儿有我这么能张罗的弟弟吗？”尚进理直气壮。
日头刚偏过屋檐，姑娘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尚进把人迎进来安顿坐下，又是递茶又是让点心，东拉西扯聊得热络，没一会儿就被五六个姑娘围在当中。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问：“进哥儿，说好要带我们见的人呢？”
“姐妹莫急呀，先吃茶。”尚进笑嘻嘻地给每人添了遍茶水，往院当中一站，清了清嗓子，“诸位姊妹，今日把大家请来，不为别的，只因我有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至今还单着。我这当兄弟的实在看不下去，今日替他做个介绍。”
他故意一顿，拿手比了个扛东西的架势：“我这兄弟力大无比，单手就能扛起一头野猪。你们是没亲眼见着，少说一两百斤，他往肩上一搭，就跟撂个枕头似的！”
“他那个人浑身上下全是实打实的肌肉。”他张开胳膊在自己身上比划：“胸肌、腹肌、肱二头肌！要哪儿有哪儿！”
姑娘们拿帕子掩着脸，眼波在帕角下互相递着，耳根悄悄染了层绯红色。
“别的不说，姐妹们若是让他进山扛柴、下地犁田，他一个人就能顶两个人使。往后家里但凡有重活累活，他往那儿一站，都不用旁人搭手。”
姑娘们互相递了几个憋笑的眼神，有人小声道：“进哥儿，你这是说人呢还是牲口呢？”
“当然是说人啦！”尚进面不改色，继续道：“对了，他的个头也高。”
“大改有这么高。”他把手举过头顶比了一截。
“可不能是个傻大个吧……？”
“绝对不是！”尚进绘声绘色地夸着：“我那兄弟样貌倒算不上一眼惊艳，脸颊还有一些小雀斑，不过他五官底子还是不错的。他本人平日里爱露齿笑，一笑便眉眼舒展，格外招人喜欢。”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关键是，人家家庭关系简单！父母早年都过世了，就一个弟弟，在山里当道士，三五年不见得回一趟家。没有公婆要伺候，没有叔伯妯娌扯是非更没有兄弟分家产。哪位姐姐嫁过去，直接就能当家。”
底下姑娘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歇了，有人往前挪了半凳。
尚进见火候到了，又抛出一记狠的：“我再问问诸位姐妹，你们家里，寻常多久能攒下一两银子？”
有人想了想，说十天左右吧。
“十天！”尚进一拍巴掌，“我兄弟打一张皮子就能卖一两二两银子。而且跟着他……”他故意拉了个长音，“顿顿有肉吃！”
姑娘们的眼睛明显亮了一截。这年头普通人家十日半月不见荤腥，能顿顿吃上肉的，家境便算十分殷实了。
气氛热起来后，有个胆大的姑娘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进哥儿，你兄弟这条件还单着，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脾气不好？还是别的？”
尚进一挺胸脯：“我尚进在十里八乡跑腿这么些年，人品不好的能做我兄弟？他性子可好了，爽朗豁达！”他想了想：“还特有正义感，侠义心肠！”
“就是眼睛不太利索。”他又补了一句，语调更显诚恳：“可姐妹们反过来想，眼神不好才专一啊，不会满街乱看别的女子，你们说对不对？”
姑娘们恍然点头。当下便有五六个人报了名，排着队把铜钱塞进尚进手里。
尚进一面收钱一面朗声道：“见面价一百文，我尚进与人方便，童叟无欺！但凡哪位出来觉得不中意，退一半嘞！”
穆风眠被尚进拽进院子的时候，还以为赵婶家里来了什么贵客。
他随意地穿着一件棕色系的交领衲衣，歪歪扭扭地用浅绿色的粗棉线做的针脚，身上还有几个地方有明显的毛躁布边，用毛茸茸的皮草碎料做着装饰。头发只用一根布条草草束着，周身散漫不拘，像一只刚下山的野熊。
“天爷啊，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尚进抱怨道。
“不是说就聊聊天？”穆风眠一脸困惑，“我还得隆重点？”
“算了算了，进去吧你！”
等他被按在矮桌旁边的板凳上，听着周围环佩叮当、胭脂香气四面八方地飘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尚进。”他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牙却已经咬紧了，“你不是说见几个人吗，这怎么跟庙会似的。”
“都是我娘的亲戚，自家姐妹。”
尚进面不改色，把他往桌边又按了按。
“……”穆风眠还想骂他两句，几个姑娘已经围上来了。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竹杖往脚边一靠，端端正正坐好。
赵婶端了壶新沏的玫瑰花茶过来，一面添茶一面拿眼梢偷偷打量几个姑娘，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姑娘们起初还矜持，后来有个胆大的先开了口：“穆家哥哥，你平时打猎都打些什么呀？”
穆风眠偏头朝声音的方向礼貌地应了一声：“野猪多些，偶尔也打几只山鸡。”
他答得简洁，答完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往下多聊的意思。
姑娘们交换着眼神，觉得他虽客气却不太热络，但人有礼貌，倒也不惹人厌。
又有人问：“你一个人住，平日里吃饭怎么弄？”
“自己随便做点，腌菜我会几样，炖汤也还凑合。”
穆风眠答完，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茶碗。他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问话，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自己之前总给朵兰攸猎一些山珍，有时候是弄一些河鱼，架在火上烤了，趁清晨朵兰攸化变人身时递到那人嘴边。那人吃东西极斯文，咬一口要嚼上半天，他总是等不及，催他快吃，凉了就腥了。
他想到这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但很快便抿直了。
姑娘们笑成一片。笑声未落又有人接着问：“穆家哥哥，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生了场病。”穆风眠语气平淡，像是被问惯了。
“那以后还能治好吗？”
“大概好不了了。”他搁下茶碗，语气轻描淡写，显然对这个话题没有多谈的兴趣。“不过不妨碍干活。”
姑娘们问得热闹，穆风眠答得有礼貌，一个不漏，却也绝不多说半句。没人问话的时候，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指搭在竹杖上，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从头到尾，他脸上挂着客气，却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散了场，赵婶把穆风眠拉到一边，眼睛亮晶晶地问：“风眠啊，今天来的这些姑娘，有没有哪个你觉得不错的？”
穆风眠朝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婶子，我这眼睛看不见，不好耽误人家姑娘。”
他说完便点着竹杖起身，没等赵婶再开口，径自朝院门口走去。
赵婶张了张嘴，看他脸上那副温和却不容商量的笑，到底没再说下去。
穆风眠站在赵家院墙外，靠着墙根，长长吐了口气。
等里头的人三三两两散尽，他才点着竹杖绕回院门口。尚进正蹲在门槛上，把怀里那捧铜钱数得眉开眼笑，听见竹杖点地的声响，抬头一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尚进！”
尚进手指头一顿，把钱往怀里一揣，赔着笑站起来：“风眠，你还没走啊？”
“一下午。”穆风眠没接他的茬，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二十文铜钱，骗了我一下午。”
尚进讪讪地搓着手：“别这么说嘛，兄弟这不是替你着想……多好的机会，这么多好姑娘，万一真有看对眼的呢？”
穆风眠没答。他站在那儿，竹杖点着地，不笑也不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对着尚进的方向，像在等一个交代。
尚进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发毛，围着他转了两圈，忽然一拍脑门，转身往自家后院跑去。
穆风眠听见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鸡叫声、拍翅膀声、尚进“哎哎哎……”地叫了好几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往回跑。
“来来来，不气不气。”尚进喘着粗气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怀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塞进他手里：“给你赔罪。你摸摸，可不可爱？”
穆风眠的手指下意识拢住。那团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拱了拱，湿漉漉的鼻尖蹭过他的指缝，松松软软的。
他愣了一瞬，低头凑近，脸上紧绷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了松。
那小家伙是黑色的，长着一对黄色的豆豆眉，此刻耳朵半竖着，正仰着脸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扭。
“小狗？”
“嗯，铁包金。我家母狗下的崽，一整窝里就这一只最机灵。”尚进讨好地帮他拢了拢手掌，“把它赔给你，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