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是柏灵清晨细细筛过的细壤,土质松散,透气性极好。紫霄散人指尖轻轻压实了土面,又浇了小半碗清水,将花盆搁至窗沿,正好迎着午后的斜阳。
“这花性子娇贵,得养上两三年才能分得出新株。”柏灵在旁边研磨药粉,看着紫霄散人洗净了手,语气平淡地安抚她:“你心急也无用,慢慢等候便是。”
紫霄散人没有应声,只是将花盆又转了个方向,让叶子那一面朝着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布巾拭去手上水渍。
她看着窗台上那只青瓷盆里嫩绿的花株,轻声道:“此处日照温软,放在这里,想来该能长好。”
桌案上的另一侧,另外一株忘川花早已被切成匀薄饮片,分门别类掺入各式药草之中,供二人研试药性。
泥炉上数只药罐咕嘟作响,热气袅袅蒸腾,十余只药碗整齐排布,盛着色泽各异的药汁,乌黑、赭红、暗黄,层次分明,皆是她文火慢熬两个时辰的成果。
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将满室的苦涩熏得更浓。紫霄散人时不时弯腰查看火候,用一根长竹筷搅动药渣,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窗外几声零星鸟鸣,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屋门被轻轻推开。朵兰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踩着他步子的穆风眠。
“师父好。柏灵姐好。”穆风眠歪着脑袋露齿一笑,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紫霄散人正给泥炉扇着火,抬眸应声:“你们来了?进来坐。”
穆风眠依言摸着椅子坐下,面朝紫霄散人的方向,嘴角笑意未减:“这些日子,辛苦师父和柏灵姐费心操劳了。”
紫霄散人没接他的话,只是放下手中蒲扇,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瓷碗,又捏着防烫手的布块,从一个热着的药罐里倒出半碗臭烘烘的浓稠药汁。
药汁倒进碗里,发出黏稠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那气味比之前更冲,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味。
她将药碗推到穆风眠面前,语气平淡:“喝吧。用忘川花新调的方子,也不知能否起效。”
穆风眠早有准备,从怀中口袋摸出两块冰糖。
紫霄散人眼疾手快,抬手便将冰糖一把收走。
穆风眠手心一空,无奈失笑:“师父?”
“不许吃。”紫霄散人头也未抬,将那两块冰糖丢到桌上的药纸里,淡淡解释:“冰糖甜腻,与忘川花的药性相冲,食之便会消解药效,这药便算白喝了。我这方子里,黄芪、枸杞子本就主调气养脉,加了糖便乱了君臣佐使。”
穆风眠乖乖收起小动作,颔首应下:“我知道了,听师父的。”
他伸手摸到微凉的碗沿,端起来,深吸一口气,仰头将整碗苦涩药汁一饮而尽。极致的苦味瞬间漫满口喉,苦得他眉眼紧紧皱起,连鼻背上的雀斑都挤作一团,神情真切又可怜。
朵兰攸立在他身后,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温柔给他拍抚着。
待穆风眠饮尽药汁,紫霄散人取过银针,示意他伸出手臂。穆风眠坦然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
紫霄散人将银针刺入穴位,指尖轻轻捻动,针刺入穴位的刹那,他指尖微蜷,却自始至终隐忍。
朵兰攸站在他身后,清晰感知到他上的肌肉绷紧了,心底微沉。
紫霄散人捻针力道极轻,每捻动一次便稍作停顿,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反应,再缓缓施针。柏灵坐在一旁执笔记录,细细记下脉象起伏和药性反应,偶尔抬眼看向穆风眠,眼底带着几分心疼。
笔尖簌簌落纸,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多处反复涂改,墨迹重叠,足见她们二人反复推敲的痕迹。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紫霄散人缓缓拔下银针,凑至灯下细细查验针尖色泽,又抬手翻开穆风眠眼帘,仔细察看瞳孔状态。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忘川花能解毒、续命,但对目络的损伤已经落下了。这一剂方子,我加了远志、石菖蒲,试试能不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柏灵在一旁轻声附和,带着几分宽慰:“虽然眼睛还没什么变化,但最近没有一想事情就头疼,总归是在好转。”
穆风眠怔了怔,他听懂了言外之意——眼睛的希望不大,但记忆或许还有转机。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随即重新扬起温和笑意,轻声道:“好。有劳师父和柏灵姐了。”
紫霄散人将银针收好,又取出一包新配的药粉递给朵兰攸:“每日早晚各一次,用温水送服,行军路上也别间断。另外那株忘川花我种在盆里,等它日后分出新株,我便继续试方子。也许要一年,也许要三年,但总归……存个希望。”
朵兰攸接过药包收进袖中,低声道谢:“多谢道长。”
紫霄散人摆了摆手,又开始收拾桌上的银针和药碗,神色淡然:“不必谢我。能不能好,终究看个人造化。”
穆风眠站起身,朝紫霄散人和柏灵的方向微微躬身行李:“辛苦师父,辛苦柏灵姐。我们先回去了。”
柏灵含着笑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身影走出药庐。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疼惜:“说起来也真是可惜,那孩子才二十出头。”
紫霄散人收拾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你我能做的,也只是一遍遍调试药方,尽量滋养他的眼部经络。其余种种,还是要看天意。”
“我知道。”柏灵点头,语气唏嘘,“只是看他事事故作轻松,心中实在难受。只愿这株忘川花快快生根抽芽、分株繁衍,我们也好早日配出对症之方。”
紫霄散人叹了口气,默默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只青瓷盆里嫩绿的花株。午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细嫩的叶子轻轻摇曳。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纤细的叶片,似低语、似祈愿:“快些长吧。”
窗外,阳光正暖。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和整齐的步伐声,那是郁怀瑾在校场上整兵。明日黎明,大军便要出征。
……
翌日黎明,薄晨浓雾笼罩花月城,厚重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洞开。沉闷的轴碾声沉沉炸开,撕碎了破晓前最后一缕静谧。
城外三千精锐肃然列阵,铁甲如墨,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
旌旗猎猎,被晨风扯得笔直,宛如一道道划破天际的利刃。
衣袂翻飞间,长枪如林,刀锋如雪,千万道目光凝视着南方——那是念青城的方向,是他们此行奔赴的战场!
四野肃寂,杀伐之气漫彻天地。三千将士蓄势良久,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踏破晨雾,南下出征。
朵兰攸策马立于帅旗之下,一头红色的长卷发被晨风吹得飞扬如焰,在熹微的晨光中翻涌似火。发梢那颗小铃铛随风晃动,发出一阵阵清越的脆响,叮铃叮铃,在肃穆死寂的军阵前,格外清亮分明。
索朗率百名狼旌盟死士为先锋,已于半日之前率先启程。流星带队更早一步潜行,沿路探查敌情、清剿斥候,隐秘扫清前路阻碍。
郁怀瑾领两千步卒坐镇中军,押运全数粮草军械,稳步待命,严守补给要道。
号角声起,大军正式开拔。浩荡人马沿官道浩荡南下,旌旗连绵遮覆天际,铁甲洪流滚滚向前,错落的马蹄沉震大地,声势磅礴。
花月城的城墙上,郁惜香斜倚城垛,指间漫转钢扇,静静望着下方渐行渐远的长长火龙,唇角微挑,向身侧侍卫慵懒开口:“池小菱那个疯丫头呢?不会又偷偷跟着去了吧?”
侍卫垂头回话:“回大王,池女侠天不亮就出了城,说是要去助阵。”
郁惜香嗤笑一声:“就知道拦不住她。那洛姑娘呢?”
“洛姑娘拂晓时分便就带着一摞手稿去了刻书坊,说是要帮忙造势。”
“造势?”郁惜香无奈地摇摇头,将钢扇往腰带上一插,转身大步走下城垛,语气轻快:“她倒是有心了。我们也走吧,回去清点粮仓,顺便看看嗣真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侍卫小跑着跟上。
郁惜香走到城门前,忽然脚步一顿,回身远眺。
晨雾散尽,天光透亮。远方官道之上,大军队伍已然拉长,末尾只剩一缕淡淡尘烟。风里裹挟的马蹄轰鸣渐渐低沉,一点点消融在天地之间。
他兀自笑了笑,低声自语:“阿攸,梅桑的命,便尽数托付于你了。”
……
出城不过两日,大军已越过梅桑边境,进入了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此地人迹罕至,草木疏落,满目皆是萧瑟之景。
前方斥候来报:“殿下,前方五里发现一支队伍,约莫三百人,携械列阵,但树下观其形态,不似敌军。”
朵兰攸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修整。
穆风眠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有马蹄声,但是很乱,不像正规军。”
须臾之间,那支队伍已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为首之人年近四十,一身陈旧甲胄布满磨痕,手中长刀刀身斑驳,却依旧锋锐未褪。身后三百余人,衣装甲胄参差不齐,兵刃亦是各式各样,并无统一规制,但个个眼神明亮,脚步坚定。
那人遥遥望见军前那一抹炽烈红发,身形骤然一滞,眼底瞬间涌上湿热,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红发……是先王子嗣……真的是殿下……”
他快步上前数十步,陡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程勤,昔日追随先王帐下任职校尉!烈山篡权窃国,末将不愿屈身附逆,遂率一众弟兄遁入深山,辗转游击十载!今闻殿下举义起兵,特率众前来归降!”
话音落罢,他身后三百人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喊:“愿随殿下赴汤蹈火!”
兰攸翻身下马,缓步行至程勤面前。程琼抬首,满面风霜沟壑,眼底却燃着滚烫的光亮,十年颠沛的隐忍与期盼,尽数凝在这一双眼眸里。
“程校尉。”朵兰攸俯身伸手,稳稳将他扶起,“这十年,辛苦了。”
身侧的将士闻言眼眶通红,喉头哽咽:“不辛苦。殿下归来,便是我等最大的幸事!从今日起,我等誓死追随殿下,杀回念青城,光复故土!
朵兰攸点了点头,旋即转身面向跪地的三百将士,扬声开口:“诸位将士,请起。”
众人应声起身,兵刃相撞之声响成一片。不少人垂首拭泪,眼底皆是滚烫的热忱。
穆风眠骑在马上,听着身后那片压抑却滚烫的动静,咧开嘴对朵兰攸露齿一笑:“这才出城两天,便有义士来投,可见哥哥民心所向。”
朵兰攸翻身上马,长风扬起他如火的红发,发梢银铃轻颤。他紧握缰绳,目光穿透茫茫丘陵,落向遥远南方,“不止他们。”
朵兰攸率梅桑军南下的消息,顺着官道飞速传扬开。
沿路不断有人奔赴而来。有十年国变后散落四方的玑枢旧部,有不愿臣服烈氏暴政的江湖义士,更有无数感念先王恩德、不甘故土沉沦的老兵。
他们或孤身一人,或三两结伴,背负锈刃旧刀,翻山越岭跋涉数百里。远远望见军前那抹耀眼红发,望见迎风舒展的帅旗,奔波的脚步便缓缓停驻,眼底瞬时蓄满热泪。
“是殿下……真的是他!是先王子回来了!”
“十年了……十年了……殿下终于回来了……”
无数人跪伏路旁,压抑十年的悲恸,尽数化作无声热泪。
昔年老朵兰王仁政治世,惠民安邦,深得百姓感念。十年前的恩泽,如今化作了沿路的跪拜和追随。
朵兰攸他只是骑着马,缓缓行过沿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红发烈烈,在风里燃如星火,无声承载着这些人的期盼。
至黄昏扎营时,陆续来投的旧部已多达数百人。此后数日,日日皆有人跋山涉水赶来归附,少则数十,多则上百,源源不断汇入义军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