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我……是谁?
冰冷的恐慌像潮水瞬间没顶。他下意识地向后退,脚跟却被矮榻边缘绊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更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彻底黑了一瞬。
“呃……”压抑的痛呼逸出喉咙。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身影快步走入,帷帽垂纱,暗红的发丝在帽檐飘动。那身影径直走到他面前,熟悉的、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莽莽撞撞的。”
穆风眠蜷缩在墙角,一手捂着后脑,怔怔地仰头望向那团模糊的黑影。大脑一片空茫,只有本能的警惕和更深的茫然在翻搅。
这人……是谁?
声音好像听过,身形好像见过,可是……
他叫什么名字?
他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穆风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有越来越快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撞到头了?”君鎏影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向他捂着后脑的手,声音放缓了些,“松手,让我看看。”
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试图拉开。
不对。
触感不对。温度不对。那种自然而然的掌控姿态也不对。
穆风眠瞳孔骤缩。
就在那只手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仿佛有冰冷的电流窜过脑海,一些破碎至极的画面猛地炸开——
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指骨,隔着一层手套,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浓郁如红葡萄酒般的卷曲长发,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微弱的、温暖的光泽。
晨光熹微中,一个背对着他的、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的短暂身影……
……
“阿……攸……?”
两个音节,干涩、颤抖,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撬开了记忆铁门上最沉重的一道锁。
朵兰攸。
“嗯?”君鎏影的手顿住了。帷帽微微倾斜,似在仔细打量他的脸,“你叫我什么?”
穆风眠猛地回过神。
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垂下眼,避开那道审视的视线。
“没……没什么。”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迷糊,“就是……刚才晕了一下,撞糊涂了。”
君鎏影静默地蹲在他面前,帷帽的黑纱纹丝不动。几息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看来是药力未散,又磕碰了一下。地上凉,起来。”
他将穆风眠扶起,送回矮榻上,又探了探他的额温。
“我出去问问大夫,今日的方子是否需调整。”君鎏影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莫名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且安静待着,莫再乱动。”
房门轻轻合拢。
穆风眠靠在榻上,心脏仍在余悸中狂跳。方才那短暂的、彻底的记忆空白,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淋到脚,寒意直透骨髓。
他意识到,光靠这些间接的、象征性的锚点,可能还不够。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若有一天,药力彻底冲垮了堤防……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无法忽视的提醒。
一个即使他忘记了所有事,只要看到,就能瞬间想起来的提示。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扬声对着门外道:“有人吗?”
守在门外的侍从推门而入,垂首听命。
“给我一把小刀。”穆风眠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与不耐,“要锋利些的。”
侍从抬起头,面露迟疑:“公子要刀何用?”
“修这个。”穆风眠举起手中的藤环,指尖点了点上面一处特别毛糙的凸起,“硌手,睡不着。”
理由平常,且符合一个被困病中、百无聊赖之人会做的琐事。侍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腰间皮鞘中抽出一把三寸余长、用来切割杂物皮绳的薄刃小刀,刀身雪亮。
他双手递上,不忘提醒:“公子小心些,刀刃很利。”
“知道了。”穆风眠接过小刀。刀柄冰凉,刀刃隐约在模糊的视线里反射着一点寒光。
侍从退至门边,垂手而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这边。
穆风眠低下头,开始缓慢而细致地“修整”藤环。刀刃刮过粗糙的藤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慢,呼吸平稳,整个人都是全神贯注的。
一点一点地用小刀打磨着。
然后,在某个看似不经意的削切动作中,他持刀的右手手腕忽然翻转向内一偏——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几乎贴着指骨,削过他左手食指的侧面!
那是一刀实实在在的切削。一股尖锐的疼痛迟了半拍才猛地窜上穆风眠的神经,很痛……但也并不算难以忍受,甚至让他觉得有种怪异的麻木感。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指侧蜿蜒而下,迅速在苍白的皮肤上汇成一道刺目的红线,滴落在浅色的衣袍上,洇开暗色的圆点。
穆风眠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视线模糊,他看不清伤口的细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以及血色中隐约裸露出的、更深的异色——
白色。
骨骼的白色。
刀刃切入颇深,削掉了一小片皮肉,露出了其下象牙白的指骨轮廓,边缘还沾着鲜红的组织碎屑。血正从骨肉交界处不断渗出。
骨头。
朵兰攸,平时是白骨之身。没有温度,没有血肉,只有洁净的森白。
这是他最明显的特征。
而现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也露出了骨头。鲜活的血液包裹着死寂的苍白,构成一幅残忍而直白的画面。
这是一个锚点。一个用疼痛和鲜血铸就、刻在肉体上的锚点。
只要这伤口存在一日,只要他看到这裸露的骨头,他就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全副身躯皆是如此。那个人,名叫朵兰攸。
“公子!”侍从这时才骇然惊觉,猛地冲上前,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淋漓鲜血,脸色瞬间煞白,“您、您这……小的这就去拿伤药!去禀报侯爷!”
“不必禀报。”穆风眠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拿药和布来便是。小事,莫要惊扰。”
侍从被他过于平静的态度震住,一时不知所措。就在这当口,房门被猛地推开!
君鎏影去而复返,似乎本就有事折回,恰好撞见这一幕。他的目光先落在穆风眠鲜血淋漓的手指上,瞳孔微缩,随即扫向地上带血的小刀和侍从惊慌的脸。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侍从“扑通”跪倒,语无伦次:“侯爷!公子他、他修藤环,不小心……”
“废物!”话音未落,君鎏影已一脚踹在侍从肩窝。那侍从惨叫一声,向后翻滚,撞在桌腿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君鎏影看也不看他,几步走到穆风眠面前,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穆风眠痛哼一声。他盯着那皮开肉绽、白骨隐现的伤口,帷帽下的呼吸似乎沉了一瞬。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告诉我,你拿着刀,对着自己的手,想做什么?”
穆风眠被迫仰头,模糊的视线努力迎向那团黑影。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怒意、审视,以及一丝更深的、被触犯掌控权的不悦。
“我……我眼睛看不清。”他声音发颤,带着痛楚和显而易见的慌乱与后怕,“想削平那个藤环……手抖了,没拿稳……”
他尝试抽回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君鎏影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那惊惶的脸上辨出真伪。半晌,他才猛地松开手,转向地上惊恐万状的侍从,声音恢复了毫无温度的平稳:
“连看个人都看不住!自己出去领三十鞭。滚!”
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君鎏影这才重新看向穆风眠,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盒,里面是气味清冽的药膏和洁净的细纱布。他沉默地拉过穆风眠的手,动作竟意外地熟练而轻柔,仔细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疼吗?”包扎完毕,他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穆风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是小声说:“……还好。”
君鎏影用布巾缓慢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动作优雅而仔细。他的视线透过帷帽垂纱,久久落在穆风眠脸上,尤其是那双涣散的、蒙着灰翳的眼睛,随后,才缓缓移向那被纱布包裹、仍隐隐渗出血迹的手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药膏的清苦气。
他忽然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一丝真实的惋惜,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被打扰了雅兴般的不悦。
“可惜了。”他开口,声音低柔,却让穆风眠无端脊背发凉,“我们风眠的手。”
指尖隔着空气,虚虚点了点穆风眠受伤的位置,“原该是完完整整的。”
他微微倾身,黑纱后的目光似乎带着审视,又带着点探究的兴味,仔细端详穆风眠脸上那片茫然的空白。
“晌午在‘鹿’室,你看着它的时候……”他的语气近乎怀念,仿佛在谈论一幅名画褪色的某个局部,“还能映出那些梅花的形状,映出……我的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近乎亲昵的责备,“怎么转眼间,就糟到连把小刀都拿不稳了?”
穆风眠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呼吸微窒。
视野里,那个假扮朵兰攸的黑影晃动、重叠,模糊得令人心慌。
“我……”他轻轻念喃,带着真实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看不清了。” 他抬起自己手,在眼前翻转了一下,动作虚弱而困惑。
君鎏影静默了片刻,那沉默并非不悦,更像是在掂量,在权衡。他伸出手,指尖隔着丝绒手套,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穆风眠眼下的皮肤,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易碎的薄胎瓷。
“真是……”他低语,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听不出是怜惜还是烦躁。最终,他收回了手。
“罢了。”君鎏影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却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今晚的药,暂且停一次。”
君鎏影直起身,不再看那伤口,只将染血的布巾随手丢在一旁的银盆里。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黑袍拂过地面,悄然无声,仿佛之前的审视、触碰与低语,都只是昏暗光线下的一场错觉。
房门轻轻合拢。
穆风眠独自僵坐在昏暗中,指尖的痛楚清晰,与君鎏影那番温柔话语下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交织在一起。
……
夜色深浓时,侯府另一处院落却灯火通明,与穆风眠所在那间弥漫着药味与兰香的屋子判若两个世界。
君鎏影已摘下了帷帽,暗红色的长卷发松散披下,衬得他肤色愈显苍白,烛光在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间投下摇曳阴影,平添几分妖异的俊美。
他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怀中一团雪白的毛团——正是那只名叫素练的雪貂。
貂儿极其温顺,蜷在他膝头,任由他修长的手指梳理着毛发。
一个身着灰袍的医者跪在榻前,额头触地,浑身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怎么回事?”君鎏影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医者抖得更厉害。
“回……回侯爷,”医者声音发颤,“忘川花本就会损及脑络,殃及目窍。加之连日用药化解脏腑毒性,药力凶猛……确会加速视物模糊,此乃……难以完全避免的病程。”
“难以避免?”君鎏影抚弄雪貂的手指顿住,浅琥珀色的眼眸转向医者,烛光在那瞳仁里凝成两点冰冷的亮斑,“晌午他还能看清东西,几个时辰后,便能把自己的手指削得见骨。这是‘难以避免’?”
“侯爷明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