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微微挺了挺胸:
“不敢当!”
“略读了几本书而已。”
武士彟问道:
“那您知道这些游戏机,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就是那些机器,会发光、会说话、会自己动,里面还有小人在打架、有车在跑。”
“真的是什么仙家宝贝吗?”
他一脸诚恳地看着孔颖达:
“孔祭酒,您学问大,您给我讲讲。”
孔颖达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个……”
武士彟竖起耳朵。
“这个嘛……”孔颖达拖长了声音,目光忽然往旁边一飘,看见了盖文达。
盖文达正在悄悄往后退,
孔颖达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艺成!”
“我考考你,你来说吧。”
盖文达被拽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死老鼠。
考个屁!
这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他干笑了两声:
“这个嘛……冲远兄比我懂得多,还是冲远兄说吧。”
孔颖达的脸又抽了一下。
颜师古在旁边看热闹,笑眯眯地捋着胡子,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武士彟还在一脸期待地等着。
孔颖达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拿出了几十年积累的儒宗气度,缓缓开口:
“此物,非我大唐之术。”
武士彟点了点头。
“亦非寻常方士所能为。”
武士彟继续点头。
“当是…当是……”孔颖达卡住了。
“当是什么?”武士彟追问。
孔颖达忽然灵光一闪:
“当是《山海经》所载的奇器之类!”
他们这些读书人遇事不决,就喜欢说是山海经里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山海经》里写过那些游戏机?
写过会唱歌的木马?
写过没有牛肉却有牛肉味的方便面?
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山海经》,怎么不知道?
..............
“哦……”武士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山海经》啊……”
孔颖达赶紧补了一句:
“此事……老夫还要回去翻翻书,考证一番,才能下更准确的论断。”
“夫子。”武珝忽然开口了:
“您方才说的《山海经》,我在家也翻过几页。”
“我记得《山海经》里可没写过这些东西。”
“您读的那一版,是不是跟我们武家看的不一样?”
众人:“.........”
小姑娘家家说话不要太直白。
孔颖达看着这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愣住了。
这个小姑娘话太多了,下次不要叫她了。
武珝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您也记不清了?”
“夫子!”王义玄终于找到了机会:
“武家姑娘说得对,《山海经》弟子倒背如流,绝无此物!您方才那个说法——”
“你闭嘴!”孔颖达回头瞪他。
“弟子只是想帮夫子——”
“你不说话就是帮我了!”
武士彟看看孔颖达,又看看武珝,忽然哈哈一笑:
“孔祭酒,您别介意,我这女儿就是爱较真。”
“不过话说回来——”
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觉得,这游戏厅背后,到底有没有神仙?”
孔颖达的脸又抽了一下。
“这个……”
“孔子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这个……”
“可这游戏厅里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人间之物啊。”
“这个……”
武士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孔颖达忽然觉得,今天出门之前真应该先翻翻黄历。
崔善站在后面,实在忍不住了。
他先偷偷剜了一眼那台正“叮咚”作响的游戏机,又赶紧把眼神收回来,理了理袖子,上前一步,拱手道:
“武都督,夫子说得对,此事当慎重考证。”
“我以为,我们可以再看一看.........”
他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接了上来。
“最好是,我们亲自试一试这些游戏机。”
这一声“亲自试一试”出口,后面那帮国子监学生,一下子全精神了。
刚才还一个个闷头站着、满脸“我是来求学问”的矜持,这会儿鼻子眼睛全活了过来。
“崔兄说得对!”
“对!我等连碰都没碰过,怎么能乱下断语!”
“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古人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亲自动手,如何知其所以然?”
“正是!《大学》有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我们连本都没摸着,谈什么末?”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帽子扣得比天还高,好像不去玩游戏机上天大的罪过。
王义玄往前凑了两步,指着那台赛车机,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眼里那点光:
“崔兄,那台‘会跑车’的,我看,最该先格一格。”
“为什么是它?”
“它跑得快,更应该格。”
................
众人正围着这个话题说得热闹,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颜师古,忽然笑了。
老先生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把那群学生挨个看了一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
颜师古摇了摇头:
“你们哪里是在研究问题。”
“你们是想玩游戏机。”
“你们下贱!”
这一句出来,声音不高,就四个字,落地却像一块砖。
国子监学生们唰地一下全红了脸。
崔善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理袖子,一会儿摸腰带,最后干脆垂在身侧,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夫...夫子,”有个学生小声辩解,“学生确有格物之意,你信我……”
武元爽在旁边早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凑到武元庆耳边嘀咕:
“大兄,这帮读书人,比咱们家三妹还能找理由。”
武元庆点点头,一脸郑重:“三妹找理由是为了吃。”
“他们呢?”
“他们是为了玩。”
“那半斤八两。”
兄弟俩对看一眼,默默把笑憋了回去。
武珝那双大眼睛在国子监一行人脸上扫来扫去。
她看见孔颖达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又看见盖文达偷偷擦汗,看见颜师古一脸促狭。
她忽然觉得,这几名满天下的大儒,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在满场尴尬的时候,颜师古忽然把袖子一甩,换了张脸。
“不过嘛.......”
“嗯?”众人抬头。
“既然是要格物,也不能光让小辈们格。”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冠,脸上那点戏谑全收了,换上一脸郑重的神色“老夫也该格上一格。”
“这游戏厅里的东西,是何形制,是何道理,是不是淫巧,是不是扰民,总得亲手试过,才好下这个断语。”
“崔善!”
“学生在!”
颜师古:“去换币!”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