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身形一沉,自峰头直落下来,五行遁光拢作一线青虹,破开盆地上方翻卷黑气,直压那座邪坛高台。
青虹未到,坛前绑缚诸人先觉头顶一亮,原本盘在四角小幡之间的阴秽气机,被这股来势一冲,竟往外散开几分。
朱洪正举令牌,催动绿焰去摄第二个祭品,忽见上空青光裂空,面皮一抽,抬头便望了过去。
“哪路道友,敢闯我法坛。”朱洪横剑在前,令牌一翻,“报上名来,免得平白送命。”
李昀人在半空,双手疾翻,指诀连变,丹田内五行真元一齐鼓荡,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当即绕身流走,如五条长练盘在身外。
那五色光华并不外散,只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往来循环,木气生火,火气炼土,土气化金,金气生水,水气返木,轮转不息,气机越转越盛。
他垂目看了一眼高台,声口如霜,“盗师叛门,炼魂害命,朱洪,你还敢问我是谁。”
话音才落,李昀右掌往下一按,左掌并指连点,五道雷光应手飞出。
那不是寻常旁门阴雷,乃是五行天罡神雷,青雷先出,赤雷紧随,黄白黑三色神雷缀在后头,顷刻化作五团丈许雷球,自半空轰然坠下。
雷球尚未落定,坛前群木已被映得忽明忽暗,高台周围的黑幡一阵乱舞,连那口六六真元葫芦,也被雷光压得微微摇动。
朱洪脸色骤变,脚下一跺,手中长剑先往上挑去,“原来是来寻死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令牌往胸前一拦,一片五色烟云自他身外腾起,转眼裹住全身,正是太乙五烟罗。
烟云才起,他又将长剑一振,三棱剑芒带着绿焰直迎第一团青雷,想借护身烟罗与飞剑双重化解这一击。
李昀看得分明,指尖微收,再把真元往下一催。
“挡得住么。”李昀翻掌再压,“那便都接下。”
五团雷球原本分作前后,此刻被他真元一引,竟在半空略略一错,分从五个方位齐扑高台,先封朱洪腾挪退路,再砸香案与坛角。
朱洪这才觉出不对,长剑刚挑开前头那团青雷,左侧赤雷已撞上烟罗边缘,只听轰的一震,五色烟云往里一缩,坛下土石也跟着跳了一跳。
“不好。”朱洪怒喝一声,令牌急翻,“五烟护体,给我镇住。”
黄雷紧跟着砸入台面,整座高台顿时崩开一道豁口,供案先碎,香炉翻倒,绿蜡被雷火一卷,瞬息灭去大半。
白雷自上而下,正打在那口六六真元葫芦旁边,震得葫芦离案翻出,在碎石之间滚了几滚,才堪堪停住。
黑雷最后落下,雷光贴地一卷,将坛边几面小幡连根震断,幡面上附着的阴秽黑气当场被劈散一层。
数雷齐发,高台哪里还撑得住,只听轰然一声大响,台身塌了大半,香案木屑与碎石四下飞溅,绿蜡尽熄,烟火翻卷。
坛前那些被绑之人,原本已近绝望,此时见这邪坛竟被一击轰塌,个个挣着身子朝上看去,眼中都多了一点活气。
朱洪在乱石烟尘中连翻两步,太乙五烟罗护住头顶,仍被神雷震得气血翻腾,披发散乱,赤足踏在碎台之上,模样越发狼狈。
“混账。”朱洪从废墟中窜出,横剑一指天空,“你到底是谁,敢来坏我大事。”
李昀身形一折,落在离高台十余丈外的空地上,袍袖一摆,五色光华仍在周身缓缓流走。
“你拿活人炼器,今日还想活着出去。”李昀抬手一引,“朱洪,你那点命数,到头了。”
朱洪目中一缩,忽然盯住李昀,“你认得我。”
李昀向前一步,“五台逆徒,四门山妖道,认得你,并不稀奇。”
朱洪脸皮一抖,随即狞笑起来,“既认得我,还敢孤身闯进来,你也算有种,只怕你来得容易,走时便要留下魂魄。”
他话未说完,脚边那口六六真元葫芦忽地一震,坛上散乱黑气往葫芦口中倒卷,显然还想借邪器翻局。
李昀哪里容他缓手,心念一动,丹田中那三阳一气剑应念而起。
真人境修士,本命飞剑已炼入丹田,平日以真元温养,一朝催动,便可应念飞出。
李昀胸腹微鼓,真元一催,一道赤光先自口中飞出,离身便分成三股,转眼化作三道数十丈长的赤色剑虹。
三道剑虹一出,盆地中温度当即一升,赤虹横空,宛如三条火龙并起,剑锋不见其形,只见光华翻卷,逼得坛边残存黑气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剑?”朱洪面色又变,忙把长剑一扬,“你是哪门来路,竟有这等玄门飞剑。”
“你不配问。”李昀屈指一点,“先接剑。”
三道赤色剑虹呈品字排开,一道当头压下,一道斜锁左路,一道贴地卷起碎石残木,自右侧横扫过去,封得甚紧。
剑虹炽盛,所过之处,盆地上方原本盘旋的阴秽气流被热浪一逼,纷纷往旁边扭开,连残坛上的碎石也现出焦裂痕迹。
朱洪见来势太急,不敢硬扛,急将手中三元剑祭起。
那口三棱小剑迎风一晃,绿焰大盛,化作一线阴芒,先与正面剑虹撞在一处,只听一声金铁激鸣,绿焰当场被赤光压得往后缩去。
“好凶的剑。”朱洪咬牙一拽令牌,太乙五烟罗再度往外撑开,“想杀我,没那般便宜。”
他一面驱使三元剑,一面把五烟罗转作一片云帐,护在身前,五色烟云流转不休,竟将左侧那道剑虹稍稍托住。
李昀见他仍有余力,脚下不动,只将手指再往下一压。
三道剑虹陡然一变,原本并进之势改作绞杀,中间那道赤虹正面硬轰,左右两道则交错斜切,火意越发炽盛,照得朱洪整张脸一明一暗。
“你这贼道,当真要赶尽杀绝。”朱洪一边招架,一边厉声喝骂,“我与你何仇何怨。”
“你与那些枉死之人有仇。”李昀抬目望向坛前木桩,“你与自家师门有仇,这就够了。”
朱洪面皮发青,忽地把令牌往残台上一拍,黑气自台下猛地涌出,竟想借地下布置拖住三道剑虹。
李昀手腕一翻,三阳剑虹中那道贴地而行的赤光陡然上挑,先把地面翻出的黑气劈开,余下两道连环压下,不给朱洪分毫喘息。
轰的一声,朱洪身前五色烟罗被剑虹压得往内塌了一层,三元剑也被震得偏出数尺。
朱洪连退三步,赤足踏在碎石之间,险些站立不住,口中骂道:“好,好,既要拼命,老子便陪你拼个够。”
他探手一抓,竟把那口六六真元葫芦抓了起来,葫芦口朝外,阴风骤起,坛前几个被缚之人顿时面色发白,似有魂魄将离之兆。
李昀目光一沉,知道此物最是阴毒,若任他催动,坛前众人先遭其害。
“你敢再动葫芦,我先碎你元神。”李昀并指一点,正面那道赤色剑虹立时暴涨,“试试我这一剑,能不能斩开你那口邪器。”
朱洪见剑虹直指葫芦,心里也生出几分忌惮,这六六真元葫芦祭炼未成,若在此时被三阳一气剑硬劈一下,多半前功尽弃。
他念头急转,正想借五烟罗遮身退入洞中,再以黑神幡拖住来敌,不想盆地左侧一处洞穴中,忽有一道人影掠了出来。
那人影来得极快,未近前先发出一声尖啸,声调刺耳,直冲坛场。
“朱郎。”来人双手一扬,“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我家郎君。”
李昀偏头一扫,便见那洞口处冲出一个妇人,身段妖娆,鬓发散乱,眼底透着一股邪气,正是与朱洪同在四门山潜修的倪姓妖妇。
朱洪见她现身,连忙叫道:“倪娘子,快来助我,这厮玄门剑术厉害,不好轻挡。”
倪姓妖妇掠到侧旁,一眼看见塌毁高台与满地碎石,又看见朱洪披头散发,连太乙五烟罗都被逼得收缩不稳,面上当即露出怒色。
“好个不知死的野道人。”倪姓妖妇双手连翻,指甲上黑气窜动,“敢在我洞府前撒野,今日便剜了你心肝。”
李昀不去理她,只将三道剑虹略略一收,仍牢牢压住朱洪。
“你若现在退回洞里,还能多活片刻。”李昀望了她一眼,“再掺和一步,便与你这同党同死。”
倪姓妖妇听得大怒,手腕一抖,黑气顿时从袖底窜出。
“你算什么人物,也配在我面前说这话。”倪姓妖妇双掌交错一拍,口中急念异咒,“先吃我这一手,再看你还敢狂不敢狂。”
她这异术不是飞剑法宝一路,走得更偏,黑气出手时并不成形,只在半空扭曲翻滚,如两团墨浪互相纠缠,转眼便分作两道。
那两团黑气越翻越鼓,顷刻已有大型恶犬大小,落地之后又往前一扑,皮壳硬甲层层翻起,现出凶恶形貌。
两头怪物似狗非狗,躯干紧凑,后肢粗壮,前肢却生着镰刀似的利爪,头部狭长,口器开合之间,满是尖牙,尾后生刺,背上还鼓出一层小小翼膜,方一成形,便贴地乱窜。
它们双目泛红,口中吐出腥气,绕过坛侧残石,朝李昀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出奇。
坛前被缚众人见此凶物现身,不由齐齐变色,有几个已吓得连挣扎都忘了,只把背脊死命往木桩后贴。
朱洪见妖妇出手,精神一振,立时喝道:“好,先拖住他,我来收他魂魄。”
李昀眉头微压,知这二人要借怪物扰乱自己,再让朱洪腾手催动邪器。
他一边分神御剑,仍用三阳一气剑压着朱洪,不让其真个腾出余暇,一边把五行真元转往身外。
“雕虫小术。”李昀袖口一拂,五色光华自他周身往外一展,“也敢放在我面前。”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原本只在他身外三尺流走,此刻被真元一鼓,立时扩成一层圆融光幕,正是五行护身神光。
那光幕展开之时,五色交织,生克相衔,内外如环,瞧着并不炫目,却自有一股难撼之势,像一口大钟稳稳罩在李昀四周。
第一头怪物扑得最快,镰爪一扬,先劈在青黄交映之处,只听嗤的一声,爪锋被神光挡住,非但寸进不得,反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得倒翻回去。
第二头怪物紧跟着撞来,尖牙与尾刺齐上,撞在白黑相衔那一层光幕边缘,五色神光只略略流转了一回,便将它整个拦在外头。
两头怪物凶性未减,落地即起,围着李昀不断纵扑,利爪撕抓,尖牙乱咬,背后小翼膜鼓起,身形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可五行护身神光轮转如常,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处处相续,不露半点空门,任凭那两头怪物如何撕扯,光幕始终不曾摇晃。
倪姓妖妇见状,面色一僵,“不可能,我这双煞最善破人护身,你这又是什么法门。”
李昀脚下未动,只冷冷望着她,“你这点异术,拿去欺山野散修还成,遇上玄门正法,终是上不得台面。”
朱洪趁两头怪物扑击之机,终于得了一息空当,急忙把六六真元葫芦举到胸前,葫芦口里顿时冒出一缕缕阴烟。
“倪娘子,替我再挡片刻。”朱洪将令牌往葫芦上一拍,“我收了这厮魂魄,再取他飞剑。”
“快些。”倪姓妖妇连连变诀,“我这双煞也耗真元。”
李昀听得真切,眼底杀机更冷,三道剑虹陡然一振,原本紧逼朱洪的那一道主剑,竟于半空一个回旋,火意更炽。
“还想收魂。”李昀抬手再点,“先保住你自己。”
主剑当空斩落,直取朱洪手中葫芦,左右两道赤虹则分绞太乙五烟罗与三元剑,招数分明,半点不乱。
朱洪大惊,连忙收葫芦护在怀里,三元剑往上一架,五烟罗也随之往内一收,显然怕真个损了那口邪器。
这一下,坛前诸人总算暂避一劫。
倪姓妖妇急得连声催动怪物,那两头凶物绕着五行神光狂冲乱撞,口中发出低低嘶吼,腥气越逼越近。
“给我咬碎他。”倪姓妖妇双掌一推,“撕了这层壳。”
两头怪物得了催逼,猛地一前一后腾起,一头扑上方,一头袭下盘,利爪口器齐至,恨不得生啖其身。
李昀却连眼也不眨,只把护身神光再往外鼓了一层。
五色光华在他周身流转不休,青光一转,托住上方扑击,黄白二色往下一沉,稳稳拦住下路,那两头怪物像撞在铁壁之上,非但咬不开,连神光边缘都未掀起波纹。
“你这畜生,也配近我身前三尺。”李昀声口平直,袖中真元又起,“等我斩了正主,再来收你们。”
倪姓妖妇被这话一激,脸上神色更见狠厉,“你也莫得意,朱郎若催动真元葫芦,你玄门罡气再强,也保不得元神周全。”
李昀目光转向朱洪,见他正借五烟罗护体,苦苦抵住三道赤虹,手上仍攥着那口邪葫芦不放,脸色已渐渐发白。
“朱洪。”李昀语气一沉,“你在五台盗宝叛门,缩头至今,如今靠一口邪器,一件赃宝苟活,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朱洪被他戳中旧事,眼角乱跳,立时骂道:“你管老子如何得活,混元老鬼自己没本事守宝,怪得了谁。”
李昀听见这句,指尖骤紧,三道赤色剑虹同时长吟,火光映得盆地四壁都现出红色。
“好。”李昀一步踏前,五色神光随之微移,“你既连师门恩义都不认,我杀你,便更无须留手。”
那两头怪物还在护身光幕外狂扑乱抓,尖牙利爪尽皆落空,反被五行神光逼得连连后退。
朱洪则被三阳一气剑压得喘不过气,太乙五烟罗虽仍护在身前,可烟云已不如先前圆转,三元剑上的绿焰也暗了几分。
倪姓妖妇瞧出不妙,急声叫道:“朱郎,退入洞中,我来断后。”
朱洪刚动退念,李昀已将剑势往前一送。
“你退不了。”李昀并指一划,“今夜这盆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赤虹再压,五行神光仍稳如山岳,那两头凶物被挡在外头,徒劳撕咬,只将五色光幕映得明灭流转,始终不能越雷池半步。
盆地残坛之上,碎石翻卷,黑气四散,一边是朱洪与倪姓妖妇仓皇联手,一边是李昀独立场中,剑虹横空,神光护体,局势已被他牢牢压住。
而坛前那些被绑之人望着这一幕,眼中生气渐复,只盼这位从天而降的玄门真人,再往前一步,彻底斩断这场人间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