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坐在副驾驶的孙教授,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人。
“这次的病人,身份有些特殊,是张院长特意为这次比试安排的。你们要记住,只论病情,不问出身,严守保密纪律。”
听完这番话,高远把胸脯拍得直响,下巴抬得老高。
“孙教授放心,我懂规矩。越是疑难杂症,越能体现水平。我爷爷常说,中医辨证论治,靠的是几十年的基本功和家学渊源。有些人就算背过几本医书,没见过真章,到了这种大场面,保准双腿发软。”
斜着眼睛瞥了旁边的人一眼,高远话里的酸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摆明了要在这场比试中彻底压倒对手。
靠在椅背上的沈清秋,闭目养神,连个眼神都没给旁边这人。
这种连对手底细都没摸清就敢贴脸开大的行为,纯属上赶着送人头。高家那点残缺不全的针法总纲,在她眼里连入门都算不上。
看着高远那副得意洋洋的做派,孙教授皱起眉头,敲了敲车窗边缘。
“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才是根本,别把比试当成你炫耀家世的筹码。等会儿到了病房,都给我收起那些花花肠子,拿真本事说话。”
被老教授当面训斥,高远悻悻地闭上嘴,眼底透着几分不服气。
车子驶入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径直穿过前面的门诊大楼,停在后院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前。
楼下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车的三人。
额头上带着几滴汗珠的张国栋,快步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孙老,您来了。两位同学,请吧,病人就在里面。”
跟着张国栋走上二楼,走廊里的空气透着一股子森严。
每隔五米就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岗,这些士兵身板笔直,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走廊尽头的特护病房门外,更是守着两个身形彪悍的警卫。
这种级别的安保,绝非普通的高干病房。
视线扫过那些警卫的站位和持枪姿势,沈清秋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这批人身上的煞气,完全是西山禁区那边的路数。陆元征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表面上答应不干涉她的校园生活,暗地里却把这种级别的病人弄出来当考题。
这明摆着想借她的手查出这怪病的门道。程远山被抓进西山后一直死扛,这个病人很可能就是蛇医网络留下来的某种生物实验品。
走到特护病房门口,警卫伸手拦住去路,仔细核对张国栋手里的通行证。
查验完毕,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浑身上下绑着束缚带。
男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呼声,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整个人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那双干瘪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已经折断,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患者,男,四十五岁。”
翻开手里的病历本,张国栋语速极快地介绍病情。
“三个月前开始出现间歇性肌肉萎缩,伴随神经末梢剧痛,痛感呈现电击火烧的特征。全身检查做遍了,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西医诊断为‘未知原因神经元进行性损伤’,目前没有任何有效治疗方案。”
大步走上前,高远一把拉过病人的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摆出世家子弟的专业派头。
端详着病人的面色,他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闭上眼睛,高远摇头晃脑地琢磨了半天,手指在病人的脉搏上反复按压。
“面色晦暗,舌苔白腻,脉象沉涩。四肢末端温度极低,但患者自述痛处灼热。”
收回手,高远脸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表情,转头看向孙教授。
“此乃寒热错杂,阴阳离决之兆,极为棘手。病邪深伏于内,导致气血不通。需要用大剂量的附子理中汤,配合我们高家的独门针灸通经活络,方能保住一线生机。”
这番分析听起来头头是道,完全符合传统中医的辨证逻辑。
老教授不置可否,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女孩。
走到床边,沈清秋没有去碰病人的手腕,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的脸。
男人的眼窝深陷,对光线的刺激反应极其迟钝。
目光下移,她的视线定格在病人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淡不可见的红色小点,针孔大小,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凭借前世末世摸爬滚打的经验,结合法医毒理学的知识,她一眼就看穿了这病症的本质。
这绝非阴阳离决,分明是被人注射了某种破坏神经末梢的生物制剂。
“张院长,病人发病前,有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特殊体检’或‘药物试验’?”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神色一凛,张国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警卫,压低了声音。
“沈同学,你怎么会这么问?”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沈清秋语调平直,将那些现代医学词汇巧妙地用中医理论包装起来。
“他的症状,绝非内发的疾病。从脉象和体征来看,分明是中了某种奇毒,毒气顺着血液侵入经脉神元,导致气血阻滞,筋肉失养。”
伸手指着病人手腕处的那个红点,她继续往下说。
“毒素从这里注入,一路破坏末梢经络,才会产生那种电击火烧的痛感。你看他的眼睛,遇光反应极其迟缓,这是典型的毒邪攻心、神明受损的症状。高同学那套附子理中汤灌下去,只会加速毒素在血液里的循环,直接要了病人的命。”
这番话直接把西医的神经元损伤和高远的寒热错杂全给推翻了。
张国栋眼中满是惊异,死死盯着沈清秋。这个从地方来的女学生,竟然一眼看出了西山军医们查了几个月都没查出的端倪。
气极反笑,高远指着病床上的男人大声嚷嚷起来。
“一派胡言!脉象上明明是正气亏虚,邪气内陷,你怎么能凭一个针孔就断定是中毒?故弄玄虚!”
往前跨了一大步,高远挡在病床前。
“这种疑难杂症,连西医的各种精密仪器都查不出毒素残留,你凭什么断定是中毒?为了赢我,连这种荒谬的借口都能编出来,全无学医之人的严谨!”
被这聒噪的声音吵得头疼,沈清秋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是不是故弄玄虚,试一针便知。”
不理会高远的嘲讽,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布卷,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
捏着针柄,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人。
“我只在他手上的少商穴刺一针,引一滴血出来。如果血色暗沉发黑,且滴在白纸上迅速凝结成胶状,就证明我所言非虚。”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一滴暗紫色的血液,顺着针尖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