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那一声整齐划一,仿佛撕裂空气的脆响,让陆建国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后视镜里的画面,像一幅被瞬间定格的,充满了无尽冲击力的油画,狠狠地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山脊之上,晨曦的第一缕金光如同神圣的披风,洒在那一片黑压压,钢铁铸就的森林之上。
那不是黑点。
那是一个个笔直如枪,顶天立地的身影!
是他的兵!
是卧龙山独立团,从新兵蛋子到老兵油子,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都曾被他狠狠操练过的兵!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敢在这里?
吴天的部队不是已经控制了整个军区吗?
他们这样公然地出现在山顶,无异于集体叛乱!
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甚至要被枪毙的!
陆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停车,他想冲他们咆哮,让他们滚回去!
但他不能。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头也不回地向前开!
不能辜负了他们用身家性命换来的,这最后的送别!
山巅之上,为首的正是新任团长李虎。
他那条缠着厚厚绷带的胳膊,此刻却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都要用力!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粗犷和不羁,只有一片肃穆和决然。
在他的身后,是警卫连长,是侦察连长,是炮兵营长……
是一个个或熟悉,或有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的眼神穿越了千米的距离,穿越了呼啸的山风,精准地落在了这辆破旧的运煤卡车上。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
只有最纯粹,最滚烫的,对他们老团长的无限忠诚和信任!
他们没有呼喊。
也没有口号。
这成百上千个军礼,就是他们最响亮的宣言!
他们在用这种最军人,也最决绝的方式,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宣告——
他陆建国不是逃犯!
他是卧龙山的英雄,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团长!
谁敢动他,就是与整个卧龙山为敌!
陆建国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模糊。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有点蔫坏的张排长,正咧着嘴冲他傻笑。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训练时总爱偷懒,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猛的李二牛,正挺直了腰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的面孔,一幕幕共同经历的,汗水与鲜血交织的过往。
这些兵,都是他陆建国带出来的!
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最值得骄傲的财富!
“建国……”
驾驶室里,沈清秋也看到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她的声音同样哽咽得不成样子。
一直沉默开车的陈铁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张憨厚木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油门踩得更稳了。
卡车在山路上缓缓行驶,没有加速。
仿佛是要让这场无声的告别,持续得更久一些。
山巅之上的军礼始终没有放下。
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守护着信仰的雕塑,任由山风吹拂着他们单薄的军装,任由那冰冷的寒意侵袭着他们的身体。
他们只是固执地举着自己的右手。
用这种最庄严的仪式,目送着他们的王踏上远征的路。
车影越来越远。
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山坳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山巅之上,那片钢铁铸就的森林才“哗”的一声,放下了手臂。
李虎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悲壮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没有训话。
他只是用那嘶哑却充满了无尽力量的声音,低吼道:“都看够了?”
“看够了,就都给老子滚回去操练!”
“从今天起,卧龙山的训练量翻倍!”
“团长把家交给了我们,我们就得把这个家守得固若金汤!”
“他日,等团长凯旋归来的时候,老子要让他看到一支比他离开时更强悍的百战雄师!”
“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震天的怒吼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惊起了无数飞鸟。
……
卡车上。
陆建国死死地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极力地平复着自己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心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命运。
更是卧龙山这数千名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兄弟们的未来和希望!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就是通往山外的最后一道关卡。
那里曾经是卧龙山的哨卡。
而现在,应该已经被吴天的人控制了。
陈铁牛开始缓缓减速,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盘查和战斗。
然而,就在卡车即将靠近哨卡的时候,陆建国和沈清秋的瞳孔再一次猛地收缩!
他们看到,在那空无一人的哨卡前方,那条通往山外的道路两旁,不知何时竟然也站满了人!
那不是士兵。
那是一群穿着各色朴素衣裳的女人!
她们的手里提着篮子,拎着布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期盼。
她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看到他们这辆巨大的运煤卡车时,那一张张焦急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为首的正是卫生所的小护士刘芳芳。
她的身边是她的母亲,是警卫连长的媳妇,是炊事班长老王的婆娘……
是整个卧龙山军区的军嫂们!
她们竟然也来了!
“快!是团长和沈主任的车!”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紧接着,让陆建国和沈清秋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上百名平时温婉贤淑的军嫂们,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群最剽悍的女兵!
她们提着手里的东西,根本不顾公路上飞驰的危险,疯了一样地朝着他们的卡车冲了过来!
“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危险!”
陈铁牛吓得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大声吼道。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的。
女人们像潮水一般,将巨大的卡车瞬间淹没。
“沈主任!沈主任你还好吗?!”
“团长!我们都听说了!您可千万要保重啊!”
“这是我们家刚煮的鸡蛋,还热乎着呢,你们在路上吃!”
“还有我!我烙了十几个大饼子!够你们吃好几天的!”
“这是我们自己家腌的咸菜疙瘩,开胃!”
一张张熟悉而又朴实的脸挤在车窗外。
一双双粗糙却又温暖的手拼命地将手里的食物透过狭小的车窗往里面塞。
她们不管车里的人能不能接住,也不管那些鸡蛋会不会被挤碎。
她们只是想用这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她们心中最深沉,最真挚的关心和爱戴!
驾驶室里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食物堆得满满当当。
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女人们身上那质朴的汗水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那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那味道,是家的味道。
“刘阿姨,王嫂子,够了,真的够了!再也装不下了!”
沈清秋的眼泪再一次决了堤。
她想推辞,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只能徒劳地伸着手,接着那些不断递进来的,沉甸甸的心意。
“清秋!沈主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是刘芳芳的母亲。
那个曾经因为难产,被沈清秋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朴实妇女。
她挤到车窗前,将一个用好几层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塞到了沈清秋的怀里。
“孩子,这是阿姨连夜给你做的几双新鞋垫。”
“你和团长去北京路远,可别把脚磨坏了。”
“阿姨没啥本事,也就能给你们做点这个了。”
“你们……你们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我们整个卧龙山的人,都等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