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那个姓赵的,戴眼镜的小兵。”
陆建国将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凝重。
“清秋,这个钱教授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对咱们军营里的事了如指掌?连一个新兵都查得清清楚楚?”
沈清秋将那张重如泰山的报名表仔细收好,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知道,他现在是朋友,不是敌人。”
她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训练场上,似乎还有零星的灯光和读书声传来。
“至于赵卫东……”
沈清秋的眸光微微一冷。
“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在没搞清楚它到底有没有毒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惊动它。”
“现在,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走进考场,拿下这场考试!”
“其他的,等考完再说!”
……
一九七七年,冬季。
中断了十年之久的高考,终于在无数人的翘首期盼中,拉开了帷幕。
考试那天,整个卧龙山军区,比过年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食堂就蒸好了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肉包子,专门给要参加考试的几十名考生送行。
陈政委亲自带队,将所有考生送上那几辆擦得锃亮的“解放”大卡车。
“同志们!”
陈政委站在卡车前,看着那一张张既紧张又兴奋的年轻脸庞,声音洪亮地进行着最后的动员。
“今天,你们不是去考试!是去上战场!”
“你们手里的笔,就是你们的枪!你们脑子里的知识,就是你们的子弹!”
“我不管你们考得怎么样!你们只要坐进那个考场,你们就是咱们卧龙山的英雄!”
“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拿出咱们卧龙山的气势来!”
“是!”
几十名考生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沈清秋就坐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间,她的心中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她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同样要去参加考试的,卫生所的小护士,小姑娘紧张得脸都白了,握着笔的手心里全是汗。
沈清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递过去一颗自己用甘草和薄荷做的提神糖。
“别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测验。”
温暖的话语,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小护士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卡车缓缓驶出军区大门,沿着那条崭新的柏油路,朝着几十公里外的县城考点驶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风声和考生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沈清秋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她的大脑,就像一台最高效的计算机,将所有的知识点,飞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公式,定理,古文,单词……清晰得仿佛就刻在她的脑子里。
她有绝对的信心!
考点设在县城唯一的一所中学里。
那是一栋有些破旧的三层苏式小楼,墙皮斑驳,窗户上还有几块玻璃用纸糊着。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全县的中心。
考场外,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厂工人,有穿着打补丁衣服的下乡知青,还有许多和沈清秋他们一样,从各个单位赶来的考生。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命运的渴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然。
这是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
沈清秋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卫东。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正低着头,不知道在跟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干部子弟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在接触到沈清秋目光的瞬间,赵卫东的身体猛地一僵,飞快地低下了头,混进了人群里。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让沈清秋的心,微微一沉。
“叮铃铃——”
预备铃响了。
考生们潮水般地涌向考场。
沈清秋的考场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教室。
教室里光线昏暗,桌椅都是老旧的长条凳,上面刻满了各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涂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
监考老师是两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妇女,她们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反复宣读着考场纪律。
“都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抓住作弊的,一律取消考试资格,还要通报到你们单位!”
严厉的警告,让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沈清秋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抛之脑后。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即将到来的那张试卷。
“叮铃铃——”
正式开考的铃声,终于响起!
第一场,语文。
当那张油墨味十足的试卷发到手上时,整个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今年的作文题,竟然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刁钻至极!
它要求考生不仅要有文字功底,更要有真实的生活体验和深刻的思想感悟。
对于那些常年待在工厂和农村的考生来说,这个题目简直是无从下笔!
许多人看着题目,眉头紧锁,抓耳挠腮,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
然而,沈清秋在看到这个题目的瞬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战斗的一年?
对她来说,何止是战斗的一年!
从踏入卧龙山开始,她的每一天,都在战斗!
与天斗,与地斗,与贫穷落后的环境斗,与看不见的敌人斗,与那该死的命运斗!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的脑海里翻涌!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拿起那支最普通的英雄牌钢笔,甚至没有打草稿,直接就在作文纸上,挥笔而就!
她的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速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她这一年来的所有血与火,爱与恨,不屈与抗争,全都刻进了这张薄薄的纸里!
她写通路时的艰难,写退伍季的离愁,写对抗敌特时的惊心动魄,写恢复高考时的欣喜若狂……
她的文笔,不像那些文人骚客般华丽,却带着一种源于真实的力量,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仅仅用了不到四十分钟,一篇洋洋洒洒,充满了真情实感和思想深度的千字长文,便一气呵成!
写完作文,再看前面的基础题,对她来说,更是如同砍瓜切菜。
那些让别人绞尽脑汁的文言文翻译,那些模棱两可的阅读理解。
在她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面前,所有的陷阱和障碍,都无所遁形。
一个小时刚过。
当整个考场的人还在为作文题苦苦挣扎的时候。
沈清秋已经放下了笔,将整张试卷,从头到尾,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成了全场第一个,提前交卷的人。
在所有人震惊,怀疑,甚至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中,沈清秋平静地走出了教室。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她要去准备下一场的数学。
然而,当她走到教学楼的楼梯口时,她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在楼下那片小小的空地上,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后地,朝着学校后面那片偏僻的小树林走去。
走在前面的,是新兵赵卫东。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老百姓衣服,但那挺拔的身姿,那警惕的步态,还有那张在人群中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的,冷硬如刀削的脸庞!
沈清秋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个人,她认识!
当初在那辆开往卧龙山的火车上,就是这个男人,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检查过所有人的证件!
他就是龙卫国“特别行动处”的人!
赵卫东,他怎么会和龙卫国的人搅和在一起?!
他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