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新兵惊恐的眼神和老士官那番严厉的警告,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沈清秋的心里。
卧龙山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与世隔绝。
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藏不住的。
然而还不等她从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安中回过神来,整个军营的氛围就被另一件更加厚重,也更加伤感的事情所笼罩。
又是一年退伍季。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这个亘古不变的规律在通路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残酷。
以前是进来难,出去也难。
很多老兵服役期满了,因为交通不便或是对外面世界的陌生,往往会选择继续留在部队,干到干不动为止。
可现在,路通了。
一天之内就可以从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山,回到那片繁华喧嚣的红尘世界。
家人的期盼,外面世界的诱惑,让许多到了年限的老兵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退伍回家。
一时间,离别的愁绪像深秋的寒雾,弥漫在军区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上再也听不到战士们嘹亮的口号。
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唱着《送战友》的沙哑歌声。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营房里,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们,都在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囊。
他们将那枚闪亮的军功章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卫生所里也来了许多“没病装病”的老兵。
他们只是想在离开前,再跟这位改变了他们命运的“活菩萨”沈主任多说几句话。
“沈主任,我这腰是当年修‘一线天’索道的时候扭伤的,回去以后还能干重活吗?”
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老兵,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他叫王铁柱,是工兵连的老班长,也是当初第一个跟着陆建国用肩膀硬扛电线杆的猛士。
沈清秋放下手中的听诊器,为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
“恢复得很好,回去注意别太劳累,我再给你开一些我自己配的药酒。”
“每天擦一擦,保证你比小伙子还硬朗。”
沈清秋一边写着药方,一边温和地说道。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王铁柱搓着手,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月光还要温柔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初在“鬼见愁”工地,自己被落石砸断了腿,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落下终身残疾的时候。
是沈主任顶着二次塌方的危险,冲进现场。
硬是靠着几根银针和一双纤纤玉手,把他的碎骨头一点一点地拼了回去!
这份恩情,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沈主任……”
王铁柱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个在塌方中都没掉一滴眼泪的汉子,此刻的声音却带上了哭腔。
“我……俺们走了以后,您和陆团长要多保重身体啊。”
“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俺就想跟您说一句,您就是俺们的亲人!是俺们全卧龙山的活菩萨!”
“等俺回家了,俺……俺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您烧香!”
王铁柱说着,竟然“扑通”一声,就要给沈清秋跪下!
“哎!王班长!你这是干什么!”
沈清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王铁柱却固执地不肯起来,他身后跟着来的几个老兵,也全都“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
“沈主任!您受我们一拜!”
“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卧龙山的今天!”
“您就是活菩萨!”
一声声“活菩萨”,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让沈清秋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看着眼前这些最淳朴,最可爱的战士,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值得了。
她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
离别的最后一晚。
没有欢送的宴席,只有一个巨大的篝火在操场上熊熊燃烧。
所有的老兵和留队的战友,都围坐在篝火旁。
他们没有吃饭,只是在不停地喝酒。
喝的是最烈,最烧喉咙的二锅头。
陆建国这个平日里治军极严的“活阎王”,今晚也破了例。
他提着一瓶酒,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他没有说任何勉励的话,只是沉默地跟每一个即将离开的兄弟重重地碰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
喝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也醉了。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踉跄地走到篝火前,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即将远去的脸庞。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了火车上,留在了山林里的“利剑”队员。
想起了那些在修路工程中不幸牺牲的年轻生命。
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击垮了他。
“兄弟们……”
陆建国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对不起你们……”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瓶没喝完的酒洒进了熊熊的火焰之中。
“政委……我……”
他想说,他没带好兵。
他想说,他不配当这个团长。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整个操场瞬间被一片呜咽的哭声淹没。
沈清秋默默地走上前,将自己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丈夫那颤抖的肩膀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许久之后,陆建国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顶天立地的铁血团长。
他环视着所有即将退伍的老兵,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沉声说道:
“明天,天亮出发!”
“我亲自送你们下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铁柱的身上。
“王铁柱!”
“到!”
王铁柱猛地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建国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他看着王铁柱,也看着所有的老兵,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天走的时候,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们!”
“一件……比你们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你们必须亲手把它带出这座大山!”
“这是命令!”
“你们,能完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