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阳攥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手指陷进去什么意思?”
韩飞那边停了一下:“就是……后颈那块肉变软了。他自己伸手摸,食指按进去了半截。没血,就是软。他说里面是空的。”
陈新阳闭了半秒。
“别让他再碰。棉布条,松一点,绑轮椅扶手上。他自己会同意的。”
频道沉默了三秒,韩飞应了一声,断了。
陈新阳蹲下来把背包拉链拽开一半。铁盒躺在里面,白漆字母tZ-0037在光线下暗沉沉的。
周远山急了——一个脑干已经被菌丝侵占大半的人,突然催着开盒子,只能说明他觉得自己清醒的时间不多了。
陈新阳把拉链拉死,重新上车。
“走。先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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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队停进一片废弃的物流园区。
半截围墙还在,挡风。两栋仓库塌了一栋,剩下那栋顶上几个大窟窿,勉强能用。大福就在卡车后斗上架锅,下了最后一袋米,切两根咸萝卜条进去。
老猫他们自觉缩在仓库角落,没往主队这边凑。阿默靠着墙坐下就没再动,灰白色的手指蜷在袖子里头。
陈新阳安排好值班,去了周远山那边。
两只手被棉布条松松地绑在轮椅扶手上,周远山自己没挣。军大衣裹得严,人有点小,窝在轮椅里更小。
陈新阳没废话,把铁盒直接放他膝盖上。
“0037。不是0091。”
周远山低头盯了两眼编码,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认出了什么的反应。
“0037……采样报告。tZ系列一共六十多份,0001到0050是采样观测,0051到0080是分析,0081以后才是核心结论。0091是总报告,排最后。”
“这个里头有什么?”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负责的部分,0037不在我手里。”他顿了一下,“这东西本该锁在三号保密区的。”
陈新阳不接话,掏折叠刀顺着焊缝往里切。铁盒封得死,划了三圈才撬开一条缝。韩飞递过来钳子,陈新阳夹住边缘一掰,盖子弹开。
里面塞了三样东西。
一张对折硬卡纸。一根铅笔粗细的金属管,两头封死。还有一枚拇指盖大小的芯片,锡纸包着。
陈新阳先展开硬卡纸。
人体轮廓图,各部位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箭头。右下角盖着红色印章——“天枢生物研究所”,字迹有点洇,但看得清。
周远山的视线钉在那张图上,喉结动了一下。
“菌丝入侵路径图。从表皮到器官,按时间线标的。”他声音变哑了,“这份原始记录,我以前只见过口头汇报版本,没见过原始记录,没想到……在这儿。”
“但它出现在一辆民用卡车的夹层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
陈新阳把芯片和金属管收好,硬卡纸折回去塞进内袋。
“孟叔知不知道车底下藏了东西?”
韩飞在旁边摇头:“孟老爷子说车是从废弃据点拖回来的,只查了发动机和油箱,没翻底板。”
有些事串不上,先搁着。
陈新阳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转回头看周远山。
一个把编号体系背得分毫不差的人,一个看见原始数据第一反应是“不该在这儿”的人——他攥着情报活过了感染初期,撑到了现在,就为了这个。
但他手指已经能陷进自己的后颈了。
陈新阳没说什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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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沉闷里结束。大福的粥煮得稠,老猫那边五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米粒都刮了。
陈新阳在越野车副驾驶上眯了两个钟头,被对讲机吵醒。
林羽的声音。
“东南方向一群人。七八个,有光。”
手电筒。末日里敢打光走夜路的,要么莽,要么有底气。
陈新阳翻下车,走到仓库门口,铁柱已经在了,铁棍立在地上,人没动。
“又来了。”
“嗯。”
月光底下,一队人沿着公路直冲这边来,方向笔直扯不弯。领头的光头,肩膀宽得夸张,黑皮夹克拉链没拉,胸口一大片暗色污渍,腰上挂着铁皮水壶,走一步晃一下。
后头跟着六个人。两个抬着简易担架,上面躺了个人,裹着毛毯,一动不动。
光头在三十米外停下来,手电往天上照了两下。
“里头有人吧,别藏了,看见你们的车了。”
陈新阳没动。
“不打架,聊聊,有病人。”
陈新阳起身,从围墙缺口走出去。光头的手电扫过来停了一下,然后挪开——不照脸,算是克制。
“谁?”陈新阳站在十五米外。
“叫我雷公。三阶,电系。”
又是主动报阶位。
陈新阳扫了眼担架上那个人,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全是灰白斑块,有几处溃烂,渗暗红色液体。
“你要干嘛?”
“我知道你们有医生。”
陈新阳心里沉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猜的。”雷公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后斗的纱布卷没来得及收,末日里带这种东西赶路的队伍,十有八九有懂行的人。”
雷公冲后面一偏头,抬担架的两人把担架放下来,掀开毛毯一角——左腿小腿用粗布条缠了好几层,解开最外面一圈,里面黑糊糊一片,腐肉跟脓液混着。
“老五,我兄弟。三天前被那东西咬了,伤口感染,烧到现在没退。斑块是之前就有的,但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个腿。”
“救他,条件你开。”
陈新阳转头冲围墙里叫了一声:“小小!”
王小小小跑出来,提着急救包蹲下去,手电细细照了一遍,又翻开那人眼皮,摸了摸脉。
“外伤感染,跟标记没关系,两码事。能治,清创缝合,消炎。但要用不少药,而且他得躺两天,动不得。”
陈新阳盯着雷公。
“人我可以救。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们往这边走,是因为脑子里的声音,还是别的?”
雷公左手不自觉攥了一下。
几秒后,他撸起袖子——小臂内侧,鸡蛋大小的灰白斑块,比老猫那块小,颜色更深。
“都有。那个声音让我们往西走,但我们自己的情报说这方向有活路。”
“谁的情报?”
雷公从内兜掏出一张纸,折了好几道,边角都磨毛了。
陈新阳展开来。手绘地图,线条潦草,标注清晰,几个关键位置用红圈框起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注释。西南方向一个圆圈,旁边四个字——“安全区,有医疗”。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水洇开大半,勉强认得:
“……第三梯队……失联……向西撤离……”
“哪来的?”
“死人身上捡的。四天前,路上碰到一具,穿军方作训服,没有番号,口袋里塞着这张。人已经凉透了,身上没外伤,嘴角全是黑色血痂。”
陈新阳把这张图和怀里孟祥云那张对了一下。
坐标对上了,误差两公里以内。
军方人员,无番号,携带安全区坐标,死亡原因不明,嘴角黑色血痂。和林羽之前发现的军靴脚印,串上了。
他把地图折好递回去。
“人我救。你帮我做一件事——东边大概十公里,有条河谷,我需要有人去侦察前面路况,你带你的人接应。”
雷公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怕我跑了?”
陈新阳往担架上扫了一眼,没说话。
雷公沉默了五秒,咧开嘴。
“你比你看着狠。”
“彼此。”陈新阳转身,走了两步,“最后一个问题。来的路上碰到军方的活人没有?”
“活的没有。死的见了两个,都穿作训服。一个就是我说那具。另一个在一个废弃涵洞里,坐着死的,手里攥着枪,枪膛空了。”
陈新阳脚步停了。
涵洞里,枪打空了。打什么?那里头有什么?
“涵洞里有没有别的痕迹?”
“没敢细看。地上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会陷。我们扭头就跑了。”
陈新阳把这几条信息压下去,没再问。
“先安顿。明早出发前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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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仓库,王小小已经在腾位置清点药品了。
陈新阳靠着越野车坐下,摸出笔记本,在老猫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雷公等七人——标记两天,伤员一名(外伤感染),携带军方地图,来源待查】
铅笔搁下来,他没动。
两拨人,一天之内,从两个方向找到这里。一拨说是声音引来的,一拨说是声音加情报。两个方向,两个来源,但指向同一个坐标。
林羽的话又绕回来——“它是在用他们,给我们送信。”
什么信?
对讲机没动静,仓库里只有王小小处理伤口的动静,和偶尔铁皮水壶碰地面的一声钝响。
陈新阳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
11:41:55:12。倒计时还在跳。
脚步声。
林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仓库门口了,半个身子在阴影里。
“雷公说的那个涵洞。”
“嗯。”
“在我们明天的必经之路上。”林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孟老爷子标的省道绕山路段,第二个弯道底下,就是一条涵洞。”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往旁边挪了一厘米,“雷公他们来的方向,和这个位置完全重合。”
陈新阳接过地图,没说话。
林羽退了半步。
“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雷公的人抬担架进来,我在暗处看了一眼他们的脚印。”
“怎么了?”
“八个人进来。”
林羽停了一下。
“地上只有七个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