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手指压实了刀柄。
“不饿。撤下去。”
老吴悬在半空的筷子停了一拍。那块肥肉直往下滴着黄油。他将肉塞进嘴里,嚼出黏腻的水声,咽了。
“不饿也坐坐。赶了这么远的路,歇歇脚。”
“见人。”林羽身子没动,“赵大海。还有跟他走的人。见着活人再说。”
老吴放下筷子,扯过桌上的白毛巾擦嘴。动作利索,是个熟练饭馆老板的做派。他站起身,冲身后的灰衣人点点头。
“去叫大海过来。”
一个灰衣人转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连摩擦声都没出。人影没入窄巷。
广场静下来。
十一个灰衣人散在长木桌周围。没看林羽这头,也没挪窝。五个方向堵死了。
铁柱的脚尖往外撇了半寸。肩膀的肌肉顶起衣服。
韩飞往林羽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进嗓子眼:“这帮人是觉醒者吗?”
林羽扫过那十一张脸。
系统面板弹开。三个带觉醒标记,等级一阶。剩下八个是普通人。
这八个普通人的步幅、站姿、脸上的皮肉走向,分毫不差。
被同化了。
林羽的视线移向老吴。
这个镇长没有觉醒标记。信息栏里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字迹边缘发虚。林羽强制聚焦,字迹显露出来。
【寄生状态(未知)】
头皮一阵发麻。
林羽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
陈新阳看见了。他往右平移两步,拉开和最近一个灰衣人的距离。
两分钟过去。
巷子里有动静。三个人走出来。
中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方脸膛,一圈乱七八糟的络腮胡。没穿灰布长衫,套着件旧夹克。
头被剃光了。额头正中有一块红斑。红泥刚被擦掉,留着印子。
周素兰往前走了一大步。
“大海。”
赵大海猛地抬头。
看清周素兰的脸,他整个人往下垮了一截。脸皮直抽。嘴张开,合上。再张开。
没出声。
喉结上下翻滚了三次。
“妈。你怎么来了。”
“找你。你跑了,我不找你找谁。”周素兰声音很硬。她往前走的步子绊了一下。
赵大海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裤缝边,十根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你不该来。”
周素兰走到他跟前,眼刀子从头刮到脚。
赵大海的右耳缺了一小块。伤口结了黑痂。不是新伤。
“耳朵怎么了?”
赵大海抬手捂住右耳。
“剐了一下。没事。”
老吴在旁边笑着搭腔。
“大海来的时候挂了彩,我们给治的。人好端端的,吃得好睡得好。是吧大海?”
赵大海偏过头。视线从老吴脸上划过去。
极快的一眼。不敢多看。
“……对。挺好的。”
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周素兰在废品站干了大半辈子,天天跟人打交道。她听出来了。但她没在脸上露半点怯。
“那就好。你过得好就行。”
她退回林羽身侧。
“他不对劲。”老太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林羽没接话。他在盘算赵大海身后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灰布衣服,赤脚,光头,额头点着红泥。和那十一个灰衣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这是赵大海带走的十九人之一。养鸡场的人员名册里记着,这女人以前被卷扬机绞断过指头。
现在她穿上了灰布。
林羽数了数广场上的灰衣人。加上进巷子的那个,总共二十三个。
“老吴。”林羽出声,“你说镇子里有一百多号人?”
“有啊。”
“就这些?”
老吴乐了。
“哪能啊。大伙都在后面干活。种地的种地,养鸡的养鸡。你看见那头的红砖房没?那是食堂。等天黑开饭,人就全了。”
林羽把砍刀换到左手。
“我转转。”
“随便转。”老吴大手一挥,“柳河镇没秘密。”
“韩飞、张师傅留这儿。铁柱、陈新阳跟我。”林羽回头扔下一句,抬腿往广场北侧走。
韩飞急了。
“注意安全!”
林羽没回头,摆了摆手。
三人顺着街道往镇子深处扎。
这边的房子挨得紧。老旧的砖混楼。有的挂着铁锁,有的敞着门。
敞开的门里能看见东西。
竹床。泛黄的蚊帐。墙角的搪瓷盆。
林羽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拉开木头抽屉。空的。
去下一家。
竹床。蚊帐。搪瓷盆。
没有烟灰缸。没有相框。没有充电线。
找不出一件能证明这屋子住过“活人”的零碎。
“格式化了。”陈新阳压着嗓子,“这就是个流水线车间。”
再往后走,出了居民区,视野亮堂起来。
两块水浇地。种着青菜和白萝卜。旁边扯着铁丝网,圈着一排鸡舍。二三十只鸡在里头跑。
地里有人干活。
六个灰衣人。弯腰,挥锄头,锄草。
起落的节奏一分不差。连抬手抹汗的频率都在同一个点上。
铁柱看直了眼。
“这他妈是在干活还是在出操?”
陈新阳蹲在田埂边。手掌贴紧泥土。
两秒钟。
他猛地抽回手,顺势往后连退三步,一头撞在林羽肩上。
鼻腔里涌出血。滴答往下砸。
陈新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地下有东西。”
“什么?”林羽握紧刀柄。
“根须。满的。整个镇子底下全裹着这玩意。”陈新阳大口喘气,“活的,也是死的。这东西连着上面的人。”
寄生状态。
面板上的字对上了。
“全被寄生了?”铁柱脸都黑了。
“说不准。但那些灰衣人肯定——”
陈新阳话没说完,猛地转头看向东边。
一声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
韩飞的吼声跟着砸过来。
“林羽——!”
三人拔腿往回冲。
穿过砖混楼,冲进广场。
韩飞和张师傅被围了。
二十多号灰衣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没拿武器,没动手。就是一圈肉墙。
韩飞手里攥着晶核炸弹。铁丝拽直了。随时能拉弦。
张师傅蹲在地上,两手死死护着头。额角磕破了,流着血。
周素兰被四个灰衣人隔在圈外。赵大海站在她边上,一张脸死白。
老吴站在长木桌旁。手里端着个陶罐。
盖着陶罐的红布掀开了。
“误会,误会。”老吴看见林羽,笑得露出后槽牙。“你的兄弟太紧张了,我们这是给客人接风。”
“放你娘的屁!”韩飞扯着嗓子骂,“那孙子拿罐子里的烂泥往张师傅脖子上抹!我一脚踹开他才停手的!”
林羽看向张师傅。
张师傅的脖子上沾着一道暗红色的泥。
泥渍正在往下渗。
“陈新阳。认认。”
陈新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地下那玩意的碎末。”
老吴用来寄生的东西。
林羽的砍刀抽出鞘。金属摩擦声刺耳。
“弄掉。”
陈新阳拧开随身的水壶,兜头往张师傅脖子上浇。
暗红色的泥不化。
陈新阳伸手去抠。指甲用力刮下去。
张师傅惨叫一声。
刮下来一层皮,带着血。
但那团红泥已经进去了。顺着皮下的血管,形成一条暗红色的凸起,往深处游。
“抠不出来。”陈新阳咬着牙,“得靠小小净化。水洗没用。”
老吴叹气。
这声叹气透着一股子被人冤枉的无奈。
“你们不懂。那不是害人的。那是柳河镇活命的本钱。”
他举起手里的陶罐。
手指挖出一坨暗红色的泥,直接抹在自己的手臂上。
泥渍瞬间融入皮肤。手臂表面凸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几秒钟后,纹路隐没在皮肉下。
“外头全是灰潮。为什么灰潮不敢进柳河镇?因为地下的东西在护着我们。”老吴盯着林羽,“它比灰潮来得早。我们跟它共生。它保柳河镇的命,我们养它。”
广场上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林羽死盯着老吴。
“拿什么养?”
老吴脸上的笑没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广场正中央飘。
那根三米高的粗木桩。
挂在顶端的人类牙齿被风吹得咔哒作响。
林羽全明白了。
“韩飞。”林羽的声音冷到极点。“炸弹抓稳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大海。
“你带出来十九个人。还剩几个?”
赵大海的喉结剧烈翻滚。他张开嘴,干呕了一下。
他的右手垂在裤腿边。避开老吴的视线。
五根手指张开。攥紧成拳。
弹出三根指头。
十三。
周素兰死死盯着那只手。
老太太的脸皮往下耷拉着。没有发火,没有哭天抢地。
一种冻彻骨髓的死气从她身上散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木桩顶端的那一串牙齿上。
几十颗后槽牙和门牙。被铁丝穿透。
这里头有她认识的人。
“六个人。”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极轻。
边上的灰衣人毫无反应。
但林羽听见了。赵大海也听见了。
“你吃了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