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沼泽后,车队进入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边是缓坡,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柏油路面的裂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已经齐膝高,车轮碾过去,草汁的气味混着热引擎的铁锈味一起灌进车窗。
铁柱开着三轮,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半天。
“这地方比沼泽好闻多了。”
陈新阳坐在副驾的位置——说是副驾,其实就是车斗前端焊了块铁皮当靠背的位置。他闭着眼,没说话。
他没在感应什么。
他只是在听。
听铁柱嚼草的声音,牙齿碾碎纤维的细微脆响。听前面面包车里大福打呼噜的闷响,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依然稳定。听苏晴翻本子的声音,纸页和纸页之间带着一点潮气,翻得不脆。
这是他的癖好。
末日之前就有。以前在城里,他喜欢坐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不看手机,不看书,就听。听隔壁桌情侣吵架,听吧台后面咖啡机的蒸汽声,听外面马路上出租车按喇叭。他能从一个人搅咖啡的速度判断这个人今天心情好不好。
没什么用。纯粹是闲出来的毛病。
末日之后,咖啡馆没了,陌生人也没了。他就听自己人的声音。
林羽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系统面板开着,地图上只有几个零星的灰色光点,全在探测范围边缘,没有移动趋势。他关掉面板,睁开眼,看了一眼陈新阳。
陈新阳正侧着头,耳朵微微朝前面面包车的方向偏。
“有人说话?”林羽问。
陈新阳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铁柱嚼草的声音太大了。”
铁柱愣了一下,把草吐了。“你听得见?”
“你嚼了十七下。”
铁柱不吭声了。他沉默了大概五秒,从兜里又摸出一根草茎,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林羽没再问。但他记住了一件事:陈新阳的听力,远超正常人。
不是感知网那种超自然的探测能力。是纯粹的生理机能。这个人在末日之前,耳朵就已经比别人好用了。
他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没有写进系统备注。有些东西不需要系统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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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队在一处矮坡背面停下。
坡不高,三四米,但足够挡住南边来的风。韩飞把面包车熄了火,引擎盖发出金属冷缩的滴答声。他摸了一下水箱盖,烫手,缩回来甩了两下。
“水温偏高。明天得找个地方加水,不然这发动机撑不了多远。”
大福已经开始架锅了。他从三轮车斗里搬出一口铁锅,三块砖头垒灶,枯草引火,干柴续上。动作利索,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陈新阳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收音机。
收音机没开。
他不是在用收音机。他在听大福切菜的声音。
刀是从镇子仓房里翻出来的菜刀,刃口有个小缺口。案板是车斗拆下来的木板,纹路粗。刀落在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没有犹豫的停顿,没有补刀的重复。
“大福,你今天切菜比昨天快了三秒。”陈新阳说。
大福手里的刀停了一拍。“你数了?”
“无聊。”
大福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切。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陈新阳把收音机放下,站起来,往帐篷那边走了几步。
帐篷是用面包车后备厢里翻出来的篷布搭的,张师傅媳妇带着孩子缩在最里面。孩子今天没哭,在哼唧,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饿还是困。女人轻声唱着什么,调子很老,旋律简单,像是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听来的。
陈新阳站了一会儿。
不近不远,刚好能听清歌词——听不清。她唱得太轻了,像是只唱给孩子一个人听。
他没凑过去。站了大概三十秒,转身走回火堆。
铁柱看了他一眼。“你干啥去了?”
“透气。”
铁柱没再问。他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不是傻,是懒得追。
方圆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陈新阳。陈新阳接了,没喝,放在旁边晾着。方圆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陈哥,那个红旗……”
“看到了。”
“你觉得是什么人挂的?”
陈新阳端起粥吹了一口。“活人。”
方圆等了两秒,发现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苏晴从面包车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走到火边。她今天记的东西比昨天多,翻了三页才找到空白处。笔在纸上沙沙地动,写的是物资清单——粮食还够六天,水够四天,柴油够八十公里。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
天边有一层暗红色,不是晚霞,是低空的雾气折射了落日的光。雾比沼泽那边淡,但存在。
“明天的路线,你们商量好了吗?”她问。
“沿着公路往南。”陈新阳说,“找到那根电线杆再说。”
“如果挂旗的人不友好呢?”
陈新阳喝了一口粥。“不友好的人不挂旗。”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她把本子塞回腰间,转身去检查帐篷的固定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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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羽值夜。
他坐在面包车车顶,影刃横放在膝盖上。刀身没有反光——月亮被云层挡着,光线极暗。
营地很安静。大福的火已经压成了暗红色的炭堆,偶尔爆一下,蹦出一粒火星。
陈新阳没睡。
他靠在一棵枯树旁边,闭着眼,姿势像是睡着了,但呼吸的节奏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慢而深,他的呼吸浅而均匀。
他在听。
小刘在咳嗽。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每一声都用手掌捂着嘴。咳了四下,停了,又咳了两下。
李姐在翻身。篷布下面的窸窣声,翻了一次,又翻了一次。睡不踏实。
周婶在说梦话。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不是噩梦。
苏晴在翻本子。这个时间还在翻本子。纸页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更慢,像是在反复看同一页。
王老在打鼾。很轻,均匀,像猫的呼噜。老人家睡眠质量一向好。
林羽坐在车顶,低头看了一眼陈新阳。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都知道对方醒着。
“你不睡?”林羽压低了声音。
陈新阳闭上眼。“在数人。”
“数什么?”
“数呼吸。三十二个人,三十二种声音。都在。”
林羽没说话。他忽然理解了陈新阳在做什么。
这个人不是在消遣。他是在确认——确认所有人都还活着,都还在。
用最原始的方式。
不需要系统,不需要感知网。一个一个,听过去。
林羽重新看向南方。
感知网在黑暗中展开,半径八百米内一片空白。干净。和下午一样干净。
他把范围推到极限。
一千米。
空白。
一千一百米。
空白。
一千二百米——
一个光点亮了。
不是灰色。
是蓝色。
林羽的手按在了影刃上。
蓝色光点,在他的感知网里,只出现过一次。
那是人类。活着的,没有被寄生的,干净的人类。
光点不止一个。
一千二百米外,蓝色的光点排成一条线,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整整齐齐。
像是在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