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干净的。没有异味,没有杂质,甚至有一点甜。
林羽把碗递回去的时候顺便打量了递水的男人。四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挂着一种标准的“我是好人”微笑。
胸口的圆环布贴缝得一丝不苟,像量着尺子缝的。
“从东边来的?”男人接过碗,语气比碗里的水还温。
“嗯。”林羽哑着嗓子,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清又透着虚弱的程度。“走了两天……有没有地方歇一下。”
“有有有,先进来。”
男人侧身让路,一只手虚扶着林羽的胳膊肘,像扶一个随时会倒的老人。
林羽趁着低头的功夫,余光扫了一遍矮墙内侧。
三排土坯房,东西各一排,中间一排矮一截。院子中间有口井,井沿坐着两个人,穿一样的灰布衣服,一样的圆环布贴。
感知网无声展开。
两个人的信号都正常。活人。没有寄生体。
但东边那排房子里——四个寄生体信号,紧挨着,一动不动。
像关着的。
林羽脑子里飞速盘算:十六个寄生体,四个在东排房子里,剩下十二个分布在镇子南侧更深处。感知网到极限了,信号模糊,但密度对得上。
这布局有意思。
寄生体集中在南边和东边,活人分布在西边和中间。泾渭分明,各有各的区域。
像养殖场。人和“产品”分开管理。
好家伙,精细化运营是吧?
“我叫老周。”递水的男人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像在背台词。“这里是清水镇,现在归咱们救赎会管。末日了嘛,大家抱团取暖,有吃有住,比外面强。”
台词是真的流畅。
估计每来一个“新人”都说一遍,说到现在,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谢谢……”林羽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老周赶紧扶住。
“哎哟,慢点慢点,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
井沿上那两个人站起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壮实,眼神却空得很——不是寄生体的那种空,是活人被磨掉棱角之后的那种空。女的年纪小一些,二十五六,头发用绳子扎在脑后,看林羽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
同情。
不是对一个落难者的同情。
是对一个即将掉进坑里的人的同情。
林羽把这个眼神记住了。
老周领着他进了西边第二间土坯房。屋里有张木板床,一床破棉被,角落放着一个陶碗和半块干饼。
“先歇着,饼可以吃,水一会儿给你打。”老周拍了拍他的肩。“晚点给你换身衣服,咱们这儿规矩不多,就一条——别往东边走。”
“东边怎么了?”
老周的笑容纹丝不动。“东边房子塌了,不安全。”
房子塌了。
里面关着四个寄生体的房子,塌了。
行,你说塌了就塌了吧。
“知道了。谢谢周哥。”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林羽坐在木板床上,闭上眼,把感知网开到最大。
八百米范围,信号全铺开。
南边深处,十二个寄生体信号里有三个在缓慢移动。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轨迹有规律——来回走,像在巡逻。
或者说,像被安排在巡逻。
剩下九个一动不动,分布在三间房里,每间三个,整整齐齐。
活人信号总共十四个。包括他自己。
沈玉说的“十几个”,对得上。
十四个活人,十六个寄生体,一个管事的。
那个“同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信号”的存在——在矮墙后面十二米处站了三秒之后,往南走了。现在在镇子正中间的位置,不动了。
林羽睁开眼,拿起那半块干饼,掰了一角放嘴里。
硬得能砸核桃,但确实是粮食。没毒。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那个双信号的个体,到底是什么?
活人被寄生之后变成宿主,沈玉说了,眼睛变黄,不吃不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是一个信号——寄生体信号。
但这个家伙,一个活人信号加一个寄生体信号,同时存在。
两种可能。
第一,他被寄生了但没有完全被控制,人和虫共存。
第二,他就是那个“管事的”。虫子在他身上,但不是寄生关系——是共生。
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林羽把饼咽下去,用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演戏嘛,得演全套。
他躺下来,把破棉被拉到胸口,侧身朝墙,呼吸频率压低到睡眠水平。
感知网不关。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从进来到第三天晚上“打针”,中间这段时间,新人的待遇流程是什么样的。
沈玉说的是:第一天收留,给吃给住,换衣服缝布贴。第三天晚上动手。
中间那个第二天,干什么?
观察期?还是有别的安排?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不是老周。
进来的是刚才井沿上那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碗水,腋下夹着一件叠好的灰布衣服。
“换上吧。”她把衣服放在床尾,碗搁在地上。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林羽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谢谢。”
女人没走。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院子,嘴唇动了一下。
“别喝井里的水。”
四个字。气声。嘴型比声音大。
林羽愣了零点三秒,然后自然地伸手去拿碗,动作掩盖了表情变化。
“嗯?”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平稳,和来的时候一样。
林羽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
清澈见底,和老周给他的那碗一样干净。
但刚才老周递的是镇门口的水。
井里的水,是另一回事。
他把碗放下,没喝。
感知网追着那个女人的信号移动。她走到西边第四间房门口,进去了。信号稳定,正常活人。
这个女人知道点什么。
但她不敢说。只能用四个字提醒一个刚来的陌生人。
井水有问题。
林羽闭了一下眼,把这条信息塞进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拥挤的文件夹。
入镇第一天,收获如下:
一,东边房子关着寄生体,打着“塌了”的旗号禁止靠近。
二,井水有鬼。
三,十四个活人里至少有一个想帮他。
四,双信号个体在镇子正中间,像蜘蛛一样蹲在网中心。
五,他现在穿着救赎会的灰布衣服,胸口空着一块——布贴还没缝上。
按沈玉的说法,缝上布贴是“收编”的标志。
没缝的时候,你是客人。
缝上的那一刻,你就是饲料。
林羽把灰布衣服抖开,翻到胸口位置。
果然,左胸口有四个预留的针孔。排列整齐,四角各一。
等布贴发下来,直接缝上去就行。
贴心。
真他妈贴心。
他正打算把衣服放下,门外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其中一个脚步声和其他两个不一样。
另外两个轻且快,正常人走路的节奏。
中间那个——沉、稳、慢,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完全相同,像节拍器。
感知网锁定。
两个活人信号,中间夹着一个——
双信号。
近了。越来越近。
在他这间房门口,停住了。
门没推开。
外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
“新来的,睡了吗?”
林羽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声音很平,没有威胁感,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但感知网里那两个重叠的信号,正贴着门板,离他不到一米。
“没睡。”林羽的声音哑且疲惫,拿捏得刚好。
门外沉默了一息。
“那明天聊。早点休息。”
脚步声重新启动。一下、一下、一下。
节拍器一样走远了。
林羽盯着那扇木门,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他不需要三天。
但那个东西,好像也不打算给他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