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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灯下闻君昔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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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柔音站在原地,面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听到他说“归松院“——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嫁进侯府几个月,从未踏足过那间院落,甚至连书房都极少靠近。可那个贱婢,那个她亲手送上床的贱婢,如今要被将军亲自带回去,住进她连门槛都没摸到过的地方。

她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妒恨与不甘一寸一寸压回去。

“将军,萋萋是我的陪嫁丫鬟,虽说将军偏爱她,是这丫头的福气,可如今府中流言四起,萋萋于我,如亲妹妹一般,还望将军垂怜。”

“若真将她当作亲妹妹,那就该让我带回归松院。”燕随安冷冷出声,却未看许柔音一眼。

许柔音脸色一僵,方才还维持的笑容此刻也显得有些牵强。

“安儿,你当真要将她带回?”老夫人缓缓开口。

“是。祖母,此事本就与她无关。”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他这个孙儿,一旦打定主意,谁都更改不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最终停住。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这个丫鬟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受了大委屈,却能第一时间发现破绽,这份聪慧的小丫头身上和通透,在她这个年纪,也算是难得了。

燕随安正要应声,芳萋萋却忽然开口了。

“老夫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

老夫人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芳萋萋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失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缓缓屈膝,重新跪了下去。

“奴婢斗胆,求老夫人一事。”

老夫人看着她重新跪下去的身影,目光沉了沉:“你说。”

芳萋萋俯下身,声音平静而清晰:“奴婢想在佛堂守三夜,为侯爷和侯爷夫人重新点燃长明灯。”

此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燕随安的眉间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意外。翠屏姑姑也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的芳萋萋,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你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芳萋萋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不疾不徐:“长明灯虽非奴婢亲手所灭,但终究是在奴婢当值期间出了差池。奴婢在佛堂伺候这些日子,日日与那盏灯相对,深知它对老夫人和将军的意义。奴婢心中始终觉得,自己若能更细心些、更警醒些,或许便能早些察觉异样、免去这一场风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说替老夫人分忧。奴婢只想为那盏灯重新点火,守上三夜,以表心意。也算是……奴婢对已故侯爷和侯爷夫人的一点敬意。”

她说完,额头抵着地砖,安安静静地跪着。

厅中安静了许久。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缓缓摩挲过一颗又一颗。她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后依旧挺直的脊背,听着她方才那番话里听不出半分算计的平静。

老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翠屏姑姑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可知,你要替它重新点燃,守上三夜——那三夜里,灯火不能灭,香火不能断,你须得寸步不离。”

“奴婢知道。”芳萋萋的声音从地砖上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笃定。

“你撑得住?”

“撑得住。”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像是穿过了芳萋萋,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什么人、什么事。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里那层冷硬的壳终于彻底卸了下来:“你今夜便去佛堂吧。”

芳萋萋这才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像是如释重负的光:“多谢老夫人成全。”

燕随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像是怕她再晃一下就会倒下去。他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先回去歇一会,白天养足精神,夜里才撑得住。”

走出寿安堂院门时,芳萋萋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燕随安,声音轻轻的:“将军,那盏灯……对老夫人一定很重要。”

燕随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沉默了须臾,才开口:“对我祖母来说,那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傍晚时分,芳萋萋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起身往寿安堂佛堂走去。青珠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萋萋姐姐,你当真要在佛堂守三夜?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呢……”

“我知道。”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可这盏灯,我想亲手点。”

青珠看着她,没有再劝了。

佛堂的门被推开时,暮色正浓,最后一抹残光从天际收尽。佛龛里的白玉观音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佛案上空空荡荡——那盏长明灯被老夫人命人取走了,已经请了新的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佛案上那两盏长明灯。灯火跳起来的一瞬,将她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她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跪着。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佛堂里只有油灯的光,柔和而安静,将芳萋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小小的一团。

夜半时分,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芳萋萋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看到燕随安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墨色常服,没有佩刀,也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来。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他走进来,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芳萋萋微微一怔:“将军,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路过。”

芳萋萋看着他衣摆上沾着的夜露,分明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却说是“路过”。她嘴角轻扬,没有拆穿他。

两人并肩跪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燕随安忽然开口:“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守这三夜?”

芳萋萋看着佛案上跳动的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因为那盏灯是为将军的父母点的。”

燕随安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所以奴婢想替老夫人、替将军,重新把灯点起来。哪怕只是守三个晚上,至少有人陪着。”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说话。烛火跳动着,映在他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的。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芳萋萋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沙哑:“人都已过世了,点灯又不能死而复生,不过是祖母心理安慰罢了。”

芳萋萋摇了摇头,“我听闻侯爷英武,与夫人伉俪情深,只要心中记得,那他们就永远还在。”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佛案上那两盏跳动的灯火上,像是透过那点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我父亲是上一任镇北侯,我母亲并非世人眼中规矩端庄的世家主母,她是江湖出身,剑法卓绝。”

“早年一次边境小战,父亲率军巡边,不慎陷入敌军埋伏,身受重创,亲兵尽散,孤身一人被追兵逼入深山绝境。追兵紧追不舍,他重伤脱力,是恰巧途经的母亲救了他。”

“她只凭着一身利落剑法杀退追兵,拖着重伤的父亲躲进幽深山洞。山中苦寒,母亲便日日采药熬伤、生火取暖,寸步不离守着他养伤。漫漫时日,朝夕相伴,父亲母亲便在这患难之中生出情意。”

燕随安眸光微垂,落在身前浮动的烛影里,语气染着一丝浅淡的温柔,是独属于父母那段纯粹过往的暖意。

“待父亲伤势痊愈,归朝之后,他未曾有半分犹豫,力排众议,以堂堂正妻之礼,迎娶了出身江湖、无门第依靠的母亲。”

可这份冲破世俗的情意,从来不曾被朝堂世家接纳。

“京中高门世家,个个看重门第规矩,素来鄙夷江湖布衣。他们私下非议不断,人人都说母亲出身低贱,野性难驯,根本配不上镇北侯府主母的尊荣,配不上功勋赫赫的侯府世子。”

“只是我父亲向来置之不理。”燕随安的声音轻轻抬了几分,带着由衷的敬重,“他从不在意世俗门第之见,世人非议再多,他始终待母亲赤诚珍重。他带她奔赴边境沙场,亲手教她骑马挽弓、练兵御敌,与她并肩立于风沙阵前,共守北境山河。”

“久而久之,满朝文武亲眼见他们夫妻同心、共守疆土,那些苛责的闲话,终究慢慢平息,再无人敢轻易置喙。”

芳萋萋安静坐在一旁,垂眸细听,烛火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燕随安稍作停顿,方才浅淡的暖意尽数褪去,嗓音沉沉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悲凉。

“十五年前,北境骤然大乱。叛军勾结异族大举叩关,边境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局势岌岌可危。父亲身为镇北侯,身负守土之责,奉旨整军出征,奔赴前线御敌。”

“母亲本可以留在府中。可她执意随军出征,谁劝都不听。她说,当年荒山洞中,是她从生死边缘救下落魄重伤的他父亲;如今父亲奔赴沙场、以身护国,她便绝不肯独自留在后方,安坐静待吉凶。他父亲守家国,她便守父亲,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那一战惨烈至极,父亲死守孤城,身陷绝境,我朝援军却迟迟未到”燕随安的目光彻底沉落,染上十五年未曾消散的痛楚,“他们最终被困死雁离城,等到朝廷援兵赶到之时,满目残垣断壁、尸骸遍野,我的父亲母亲,早已双双殉国。”

他转开头,目光落在佛案边缘的阴影里。

“那年我十岁。”

萋萋坐在他身侧,隔着那一臂的距离,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被烛火勾勒出的线条。那个素来沉稳冷峻、杀伐果决、万事不形于色的燕随安,眼底积压着沉沉的、荒芜的痛楚。

芳萋萋一贯只知道燕随安是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是不人人都畏三分的大将军,镇北侯府一向荣光,却忘了这个担子早早地就落在了当年只有十岁的燕随安身上。

那是被时光深埋、无人诉说、独自熬了整整十五年的刻骨伤痛,沉甸甸压在心头,从未散去。

无论从前她对他存有多少揣测与防备、藏着多少权衡与算计,此刻她都真切地触碰到他骨子里浸透的孤冷。

一个人揣着蚀骨的思念与伤痛,岁岁年年独行十五年,日日与回忆、孤寂和遗憾相伴,一定熬得很累、很辛苦吧。

芳萋萋微微倾身,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半臂疏离的距离,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将军,你有我陪着。”

我在这里,我听懂了你所有的过往与伤痛。

过了很久,燕随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祖母不太喜欢我母亲,当年父亲娶母亲进门的时候,她是极不赞成的。几年后,祖母便在这佛堂里为我父亲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每日都来上香诵经。十年了,从未断过。”

芳萋萋的声音轻轻的:“老夫人心里其实是敬重她的。”

燕随安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那样覆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手这么凉,怎么还不多穿一些?”

芳萋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将军的手这样暖,怎么不早来?”

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燕随安嗤笑一声,芳萋萋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也从未知道他笑得这般好看。

“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他说着,却只是伸手把那件玄色大氅解了下来,披在她肩上。大氅带着他的体温,沉沉的、暖融融的,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芳萋萋裹紧肩上那件大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她的脑袋很轻,靠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是怕压疼了他似的。可燕随安感觉到那一点温热落在自己肩头时,他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将军。”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

“嗯。”

“侯爷夫人在天上也一定很恩爱。”

燕随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揉着芳萋萋的手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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