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醉春楼前,陈狗剩当街开枪打死督税公署周墨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登州大营。
王二柱听罢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彻底懵了。
他此前确实授意过陈狗剩,带人手去醉春楼撑撑场面,吓唬吓唬税吏,别让督税公署真把楼封了,这样也对柳三娘有个交代。当时陈狗剩还拍着胸脯保证,说私下已和周景安那边打点妥当,不过是走个过场,两边都不伤和气。
可他从未准许过开枪,更没授意过当街杀人。那是督税公署的正经官员,捅出这样的泼天大祸,陈狗剩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陈狗剩在枪响之后便销声匿迹,王二柱强压着翻涌的慌意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城门、码头、街巷、客栈、货栈乃至城外村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陈狗剩揪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找不到这个人,这口黑锅就会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再难洗脱。
当夜的登州城彻底打破了往日的平静。一队队士卒提着燧发枪沿街穿行,火把连成长龙,叩门声、呼喝声此起彼伏,本该静谧的夜色里,处处透着肃杀紧绷的气息。
可整整一天一夜过去,陈狗剩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王二柱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得青砖咚咚直响。
他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抓到人。只要陈狗剩落网,就能把事情说清楚——杀人是那浑蛋自作主张,跟他王二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外出搜捕的队伍一拨拨回营,带回来的全是坏消息。快到傍晚时,赵铁栓与李千总一身尘土地掀帘入内,两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赵铁栓抱拳躬身:
“将军,弟兄们搜了整整一天一夜,城内大街小巷、码头渡口、城外村落全翻遍了,没找到陈狗剩半分踪迹。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千总紧跟着上前一步,语气更复杂:“还有件蹊跷事,醉春楼的柳三娘,也不见了。楼里的龟公说,昨夜枪响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房里细软首饰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早有准备。”
“柳三娘也没了?”
王二柱猛地停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出不对。陈狗剩闯了杀身之祸跑路不稀奇,可柳三娘一个青楼行首,怎么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前前后后串起来,怎么看都像早有预谋。
念头还没转过来,又有守城兵士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
“将军,城里流言都传疯了,全是冲着将军来的。”
王二柱心里一沉:“说我什么?”
亲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街上都在传,说陈狗剩是奉了将军的军令,才开枪打死周墨的。说将军不满督税公署收商税,故意派兵阻拦,还亲口下了‘擅闯醉春楼者杀无赦’的命令……现在满城百姓都在说,是将军要跟督税公署对着干,跟曹帅的新政对着干。”
“放屁!全是放屁!”
王二柱暴怒,一脚踹翻身前长案,文册、茶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心里那憋屈劲,苦得像连吞了十斤黄连。
他承认自己对曹安有几分不满,不满对方重用张忠、冷落他这老兄弟,可那点情绪轻飘飘的,远抵不上心底对曹安的惧怕。
他这条命、这个统领的位置,全是曹安一手给的,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曹安对着干。
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故意栽赃,要把他往死路上推。
“栽赃!他娘的赤裸裸的栽赃!”
王二柱喘着粗气,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骂归骂,慌归慌,事总得想办法解决。
他咬了咬牙,抓起一旁的头盔往头上一扣。
“备马,我去督税公署,见周景安。”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都是曹帅麾下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周景安肯见他、肯听他解释,把陈狗剩欺上瞒下的事说开,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带着亲兵快马刚冲到城门洞,迎面就被拦了下来。
城门口站岗的早已不是他熟悉的大营士卒,清一色换成了登州府衙的差役,手里提着大刀长矛,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差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王将军,对不住了。卑职等奉吴良才吴知府之命,从今日起,没有曹帅的军令,登州大营的军士一律不得入城。”
“你说什么?”
王二柱身后的亲兵当场就炸了,哗啦一声举起燧发枪,燧石击锤扳得咔咔响:“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登州大营王将军!你们也敢拦?”
十几杆燧发枪对准了差役,可这群人半点不怵。为首的差役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扎心:“将军,卑职劝将军慎重。将军今日要是让手下开了这一枪,那可就真坐实了造反的罪名了。”
一句话,像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亲兵们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王二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现在满城都在传他要反,真要是在城门口跟府衙差役动了枪,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压了压手,示意亲兵收枪,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让他们跟着,我自己一个人进城,总可以吧?我真有要事找周大人。”
差役们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将军请。”
只身进了城,王二柱不敢耽搁,直奔督税公署。
可现实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督税公署的朱红大门半敞着,门房立在台阶上,隔着门槛看着阶下一身戎装的王二柱,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落日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二柱攥着马鞭,姿态放得极低:“劳烦通禀周大人一声,就说王二柱有要事求见。昨夜之事另有隐情,愿当面跟周大人分说明白。”
门房进去没片刻,很快又走了出来,微微躬身,语气不带半分波澜:“王将军,我家大人说了,此案事关重大,干系军政两方,他做不了主。一切是非曲直,皆由曹帅亲自定夺。大人今日公务繁忙,就不见客了。”
话音落下,门房侧身退回门内。
“吱呀——”
半敞的大门缓缓合上,差点怼到王二柱的鼻尖上。
就这么把他拒之门外了。
王二柱僵在原地,举着马鞭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一切由曹帅定夺。
轻飘飘七个字,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他心上。
周景安这是摆明了不想私了,也根本不想听他解释。人家是要把事情原原本本捅到曹安面前,等着曹帅来算账。到时候满城流言摆在那儿,人证物证摆在那儿,陈狗剩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傍晚的风还带着白日的余热,吹在王二柱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大营。
帅帐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案几、散落的碎瓷还摊在地上。
王二柱挥退了所有亲兵,自己弯腰从角落里摸出一坛烈酒,拍开泥封,对着坛口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慌和苦。
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王二柱借酒浇愁,愁绪却像涨潮的水,漫得满心满眼都是。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狗剩拍胸脯说“都谈妥了”的嘴脸,一会儿是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一会儿是曹安那双冷峻得不带感情的眼睛……翻来覆去,最后都汇成一个沉甸甸的念头——
这回,怕是真的栽了。
这时赵铁栓走了进来,此番进来是想探探口风——若是王二柱真有反意,他拼着命也要将人控制住。
王二柱醉眼惺忪地看着他,哑声道:“铁栓,你信吗?陈狗剩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根本没下过那样的命令。”
赵铁栓看着他颓然的模样,沉默着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登州城内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柳三娘看着身侧熟睡的周彦,轻轻拿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球球的手,起身穿好衣裳,缓步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