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还在吹,带着大海咸涩的气息,卷着孙传庭那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
就在孙传庭心神激荡,沉浸在数十年忠君梦碎的悲凉中时,身旁的曹安忽然开口,
“传庭,你说,我现在挥师北上,直逼济南,如何?”
“什么?”
孙传庭猛地回过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曹安。他先是愣了足足三息,眼底才闪过一丝错愕——自俘虏以来,曹安一直尊称他一声“孙督”,从未这般直呼其名。
这一声“传庭”,看似随意,却意味着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降将与主君的隔阂,已悄然消融。
曹安不再把他当作败军之将,而是真正视作可以托付大事、共商国是的肱骨盟友。
错愕过后,孙传庭脸上的落寞与悲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沙场老将刻入骨髓的锐利与冷静。
孙传庭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数百里外的济南城,也是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大明疆土。
他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城砖,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心中飞速推演着战局的每一种可能。
“你真想打济南?”孙传庭侧过头,看向曹安,语气凝重,“我劝你,现在万万不可。”
曹安没有反驳,只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他知道,孙传庭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把所有利弊都算透了。
“先说能打的好处,”孙传庭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济南如今确实空虚。清军正月屠城后,主力早已撤回辽东,城内只有不足三千残兵败将,外加一些临时拼凑的地方团练,城防更是残破不堪,用土坯糊的城墙,一推就倒。以你麾下士卒的战力,一日之内,必破济南。”
“其二,拿下济南,你就能控制整个山东腹地。济南是南北交通要道,扼守运河咽喉。占据此地,进可北上直隶,南下江淮,退可固守胶东,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其三,收揽民心。济南百姓被清军屠戮殆尽,对建奴恨之入骨,对朝廷的失望也已到了极点。你若此时挥师北上,打出‘驱逐鞑虏,收复济南’的旗号,沿途百姓必然箪食壶浆,争相归附。”
曹安微微颔首,这些他自然也想到了。可他更清楚,孙传庭话锋一转,要说的才是真正能决定生死的要害。
果然,孙传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沉重:
“但好处有多少,坏处就有十倍!”
“第一,后勤跟不上。莱州到济南,足有六百里路,沿途州县全被清军洗劫一空,十室九空,根本无法就地筹粮。你若派大军北上,粮草军械全靠莱州转运,路途遥远,一旦粮道被流寇或地方武装切断,数万大军不战自溃。”
“第二,清军必然反扑。皇太极视山东为囊中之物,济南更是他插入大明腹地的一颗钉子。你若拿下济南,等于直接打了他的脸。不出三个月,清军必然再次入关,倾全力来攻。到时候,你要面对的,是数万八旗铁骑,你麾下的士卒虽强,可兵力太少,野战根本不是八旗的对手。”
“第三,朝廷会彻底视你为心腹大患。你现在占据莱州登州,朝廷自顾不暇,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一旦拿下济南,坐拥半个山东,拥兵数万,崇祯帝绝不会容你。到时候,朝廷必然会调集大军,从南北两面夹击你。你将腹背受敌,陷入绝境。”
“第四,济南就是个烂摊子。”孙传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清军屠城之后,济南城内人口不足三万,到处是断壁残垣和无人掩埋的白骨。你拿下济南,不仅得不到多少物资,反而要拿出大量的粮食和人力去赈灾、去重建。这会彻底拖垮你莱州的家底,让你数年之内,都无力再对外扩张。”
说完,孙传庭看向曹安,眼神诚恳:“曹兄弟,我知道你想收复失地,想救百姓于水火。可打仗不是意气用事,要审时度势。现在的济南,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谁拿谁烫手。”
曹安沉默了,他望着西北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孙传庭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和他心中的顾虑不谋而合。他确实想打济南,可他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曹安转过头,看向孙传庭,语气无比认真。
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最怕的就是曹安刚愎自用,听不进劝。
“固本培元,积蓄力量。”孙传庭斩钉截铁地说,“先把莱州、登州经营好,整顿吏治,恢复生产,扩充兵力。同时,派斥候潜入山东各地,收拢流民,刺探情报,暗中发展势力。”
“等到什么时候?”曹安追问。
孙传庭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唏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自成,更了解那片被朝廷榨干了最后一滴血的三秦大地。
“李自成虽被我在潼关南原打残,只带了刘宗敏等十七骑遁入商洛山中,如今看似销声匿迹,可这只是暂时的。”
“不出两年,他必然会卷土重来,而且声势会比之前更盛十倍!”
“何以见得?”
曹安知道李自成后来成了气候,成了李闯王,却想听听这位亲手将李自成逼入绝境的名将,最真实的判断。
“因为根子烂了。”孙传庭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烂在陕西,更烂在京城的朝堂上!”
“我在陕西当了三年巡抚,又做了两年三边总督,那里是什么光景,我比谁都清楚。”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崇祯元年至今,陕西连旱十二年,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去年又闹了蝗灾,蝗虫飞过,连树叶都不剩。百姓先是吃树皮,再吃观音土,最后……最后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可朝廷呢?”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非但没有减免一分赋税,反而变本加厉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层层加码,交到百姓头上,早已是原定数额的三倍有余。那些地方官为了乌纱帽,宁可逼死百姓,也不敢少交一分银子。”
“我当年在陕西练兵,亲眼见过一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最后只剩下三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妇。她们抱着我的腿哭,说只要给一口饭吃,就愿意把儿子、女儿都送给我当兵。可我手里也没有粮啊!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层层克扣,到我手里,十不存一。我只能带着士兵去挖野菜,去打土豪,就这样,还被朝中那些御史弹劾我‘纵兵劫掠,目无王法’。”
“你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百姓怎么活?”孙传庭看着曹安,眼神里满是悲凉,“李自成是败了,可陕西还有上百万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们不是想造反,是不造反就得死!只要李自成振臂一呼,喊一句‘均田免赋’,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就会跟着李自成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挡都挡不住。”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朝堂之上,杨嗣昌之流只知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我打赢了潼关南原之战,他们非但不赏,反而处处掣肘,逼着我带兵勤王,又逼着我驰援莱州,如今我兵败莱州,他们怕是正在京城里弹冠相庆呢。”
“朝廷的病根不除,流寇就永远剿不完。杀了一个李自成,还会有王自成、张自成。而李自成,是所有流寇里最懂民心、最会打仗的一个。他在商洛山里蛰伏,不是在等死,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朝廷再逼反一批百姓,他就会出山,先取河南,再图关中,最后挥师北上,直捣京师。”
“届时,崇祯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管我们胶东这一隅之地?而皇太极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率八旗入关逐鹿。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中原逐鹿的棋局才算真正铺开。到那时,我们兵精粮足,再挥师北上取济南,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曹安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不已。
孙传庭的话,比任何史书都来得真实,来得残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明会亡,为什么李自成能从一个驿卒,变成推翻大明的闯王。不是李自成有多厉害,是大明自己,把千千万万的百姓,都逼成了李自成。
他看着孙传庭眼中那洞悉全局的锐利光芒,心中愈发笃定。这位大明曾经的三边总督,论战略眼光、论练兵治政,放眼天下都是顶尖的人物。如今他忠君梦碎,心向自己,正是自己最需要的左膀右臂。
曹安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变得郑重无比:
“传庭,从今日起,我任命你为登莱巡抚,总领登、莱二州所有军政要务。整顿吏治、恢复生产、囤积粮草,这些事,我全部交给你。”
孙传庭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曹安。
他本以为自己归降之后,最多只能做个领兵的参将,帮曹安带带兵、打打仗。万万没想到,曹安竟然会把整个登莱的军政大权,全权托付给自己——这可是他的根基之地啊。
“曹兄弟……你……”他声音都有些发颤,“登莱是你的根本,你就这么信我?”
曹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信你。论治政练兵,我不如你。如今我们要固本培元,积蓄力量,非你不能当此大任。你放手去做,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我曹安绝不掣肘。”
孙传庭望着曹安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为大明卖命半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换来的却是处处掣肘、步步算计,如今曹安却将整个登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
知遇之恩,莫过于此。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身上的衣袍,对着曹安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迟疑与落寞:
“末将孙传庭,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曹安伸手扶起孙传庭,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