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温离开了教学楼,原本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小睡一会儿,却忽然看见远处天空中掠过几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她微微一怔,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禁林的边缘。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树冠洒落,林间弥漫着雾气,让人有些看不太真实。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空灵、似梦似幻的歌声随风飘来,像月光一样轻轻笼罩着整个森林。
“理想国,我的故乡, 风轻轻吹过云的肩膀。 你会来到我的身边吗, 像月光悄悄落在湖面上......
理想国,我的故乡, 星星在河底轻轻歌唱。 我会一直一直等待你, 哪怕时间变成蒲公英的模样......
啦啦啦......啦啦啦...... 鼻涕虫在月光下跳舞, 隐形角兽踏着雾气飞翔, 我戴着狮子头帽子, 坐在屋顶为你轻轻唱......
啦啦啦......啦啦啦......风把我的歌声带得很远很远, 穿过会唱歌的茶杯, 穿过碎脑瓜的森林......
遥远的理想国啊,我的太阳, 请你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吧。 我将用全部的心意, 温柔地召唤你......”
戈德温循着歌声走入林间,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精灵一样的女孩,银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下闪烁着柔光。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肉块、水果和各种奇怪的食物,几乎把她的下半身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赤裸的小腿和脏兮兮的脚丫。
戈德温停下了脚步,问道:“你在喂这些生物吗?”
女孩转过身,对突然到来的人并不惊讶。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看向戈德温,声音轻柔地像在梦里说话:
“嗯...算是吧,它们今天看起来很饿。它们什么都吃,生肉,水果,偶尔会吃草......不过她们最喜欢的还是腐烂的食物。”
戈德温的目光落在女孩赤裸的脚上,微微皱眉。她沉思了两秒,忽然想起上午在走廊里看到几个学生用漂浮咒将有一双粉色女式帆布鞋挂在天花板上。
“你的脚...不冷吗?”
女孩认真想了想,“有点冷......不过没关系。脚冷的时候,我就会想想温暖的太阳,就会好很多。”
戈德温被她奇妙的想法震惊到了,“那这些是你养的宠物吗?”
“不,它们不是宠物。它们是夜骐,只有见识到死亡的人,才能看见它们。”
戈德温走近几步,仔细打量这些神奇的生物。
远看时,它们像是有着巨大翅膀的马,可近距离一看,却完全不同。
它们身上一点肉也没有,黑色的毛皮紧紧地贴在骨架上,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它们的头很像龙的脑袋,没有瞳孔的眼睛白白的,目不转睛地瞪着。在肩骨间隆起的地方生出了翅膀——又大又黑的坚韧翅膀,看上去似乎应该属于巨大的蝙蝠。
看起来不像阳间的生物。
“那看来我们都见过死亡。”戈德温上手抚摸夜骐的脑袋,它温顺的低着头,“但我好像忘了,我看到谁的死亡了,也许是路过的人,也许身边的人,大抵都忘记了。”
“嗯...忘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死亡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影子藏起来,不想让人记得太清楚。”她将手里的苹果喂给夜骐。
“不过夜骐记得,它们把我们见过的死亡,都藏在自己白白的眼睛里。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说不定就会慢慢想起来...”
“那你也忘记了吗?”戈德温轻声问道。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哦,我会一直记得。因为我亲眼看见过......”
“我妈妈是一名非常厉害的女巫,她大概是在我九岁的时候因为一些研究,咒语失效,意外死亡了。那首民谣也是她教给我的,我会一直记得。”
“那民谣里的理想国是什么?”戈德温问道。
女孩说道:“妈妈告诉我,理想国是传说中神的领地。那里不存在死亡,种的植物巨大无比,结出的果实可以让人们吃上一年,人们没有痛苦,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说着,她又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声音变得飘渺:
“理想国,我已经遥远的故乡...你究竟在哪里。”
“这么美好的地方,听起来像是只存在于童话里。”戈德温感慨道。
“童话吗?”女孩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相信理想国肯定存在于某个角落,只是被隐藏起来了。里面的人害怕被外面的世界发现,所以才躲着,不让我们找到。”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小声说道:
“是蝻钩告诉我的。”
“它们虽然看不见,但消息很灵通呢。”
“蝻钩?我好像没听说过这种魔法生物。”戈德温看着眼前这个奇奇怪怪却又异常真诚的女孩,眼中浮现出一丝好奇。
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谈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它们是一种很特别的隐形生物。普通人看不见它们,有些人觉得它不存在,但是只有心灵足够纯净,或者头脑足够……特别的人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你知道我的意思。”
“然后它们最喜欢躲在鞋子里、衣柜里,还有闪闪发亮的东西旁边,偷偷把东西藏起来。”
戈德温听着听着,突然笑起来,“听起来......你相信它就会存在,如果你不相信,它就不存在,对吗?”
“不!”女孩认真地摇了摇头,声音异常坚定道:“它们一直都存在,不管别人相不相信。蝻钩不会因为别人不相信就不存在,就像月亮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不见了。”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在被看见之前,它们就存在了。只是很多人需要证据...才能相信,而我...我不需要证据就能感觉到它们。”
“感觉吗?”戈德温在思考。
“存在是被感知的,就像一大团微生物,漂浮在一个未知的虚空里。在盒子被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状态......”
“可一旦被看见,它就瞬间固定下来,变成了确定的模样。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不是吗?”
女孩听得有些出神,两眼渐渐放空。她很少听到有人用这么专业、却又带着奇妙哲学意味的方式谈论“存在”。
“我们好像聊了很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戈德温这才反应过来:“我是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教授,你可以叫我vv教授。”
“vv教授......”女孩重复了一遍,“想起来了,我在新生晚宴里听到这个名字。”
”你不看新来教授的样子吗?”戈德温问道。
“我们总会在课堂上相遇吗?何不享受当下美味的布丁呢?“女孩说道,”明天我应该有你的课,我是卢娜,卢娜·洛夫古德,拉文克劳四年级学生。”
“卢娜...很好听的名字。”戈德温说道。
“你和我想象中的教授不太一样。”卢娜说道。
“嗯?”
“你和我想象中的教授不太一样。他们大多数,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反而会积极否定蝻钩是虚幻的......但你很温柔,愿意和我讨论这些。”
“不过偷偷告诉你,我爸爸也相信蝻钩的存在。”
戈德温摇摇头,“不,我只是在想,也许它真的存在,也许它不存在。”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魔法世界,咒语、魔力的世界,若是连细小的东西都要去否定,去框架它,那太不正常了。”
卢娜眨了眨眼睛,笑道:“教授...那你觉得,‘存在’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没有人看见,它是不是就可以是任何样子?”
“嗯...…”戈得温发呆一会儿,“若是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它就可以被定义成任何状态——既活着,也死去。可一旦我们打开盒子,被看见了,它的状态就被固定了,再也回不到原本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是盒子里的猫,或许是一堆分子或者其他的集合体,在这个巨大的宇宙里......”
“也许你是卢娜,我是V.V.。但现在,此时此刻,我们存在,我们被感知了......
“——我们可能都在被看见。”
卢娜再次听得有些出神,两眼渐渐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你,虽然听的还是很不懂......但是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说话很奇怪的哲学教授。”
她忽然从巨大的背包里掏出一小块裹着锡纸的布丁,递给戈德温,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哲学讲课报酬,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宿舍了。”
第二天早上,黑魔法防御课的教室里。
上学期这里总是笼罩着一层阴沉压抑的气息——
窗帘紧闭,空气沉闷而压抑,仿佛连阳光都不愿多停留片刻。学生们坐在昏暗中,常常感到胸口发闷,课上也弥漫着一种隐隐的紧张与不安。
而今天,一切都悄然不同了。
厚重的窗帘换成浅蓝白色亚麻窗帘,明媚的九月阳光顿时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入,洒满整个空间。
木质课桌反射着柔亮的光泽,连墙上那些略显阴森的古代防御咒语挂图,都在阳光下显得生动而不再那么压抑。
卢娜·洛夫古德像往常一样,带着一点恍惚的步伐走进教室。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随手拉开抽屉准备拿课本,却忽然愣住了。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小礼盒。
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鞋,鞋子旁边,还附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防护咒,反恶作剧魔法。
——布丁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