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紧。
她先前与那小乞儿说话时语声本就不高，多是贴耳低语，怎奈暗室太静，便是一根银针落地，声响也会被放得清清楚楚。
这姑娘离她不过半丈远近，保不齐真听了去。
那些话原是她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自忖不会露什么马脚，可听得这话，仍在脑中飞速复盘了一遍，确认并无破绽，攥紧的指节才缓缓松开。
“姑娘既都听见了，便知我方才句句是实。”她神色稍霁，面上懒怠再装温软，语声却依旧柔柔婉婉，“你我姐妹沦落至此，皆是身不由己。世道待女子最苛，名节重逾性命，咱们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不趁被掳时日尚浅设法脱身，等日子久了，便是被救回去，悠悠众口也难堵，难保家中不会逼着以死保全清白。”
一席话反客为主，既把那姑娘拉到同一条船上，也坐实了自身“无辜”。她拿不准在场众人是否个个都好拿捏，便不肯给人思忖反驳的空隙，打好的腹稿顺理成章倾泻而出。
生死面前，其余皆是小事。她要收拢人心、做领头之人，便不能扮那个恶人，莫若把利害掰开揉碎了摊在明面上，逼得她们不得不直面。
世间自有慷慨赴义、慈悲渡人的，可芸芸众生里，多是庸庸碌碌如蝼蚁之辈，贪生怕死作骨血，功名利禄为皮肉——巧得很，她自己也是这般。
周遭呼吸声渐次纷乱，显是都被这话戳中了心事，各自辗转思量。
她也知自己方才说得有些急了，可此时不说，明日便未必有机会。凡事宜早不宜迟，总得留些后手的余地。
只是话说到这份上，便缄了口——言多必失，总要留些空隙让她们自己想明白，省得日后真同舟共济了，反倒因心绪不平生了二心，那才是真的致命。
神思渐渐放空。
下山不过几日光景，诸般俗务缠身，竟比玄元山中一年攒的事还多。果真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恩怨纠葛，细细算来，直叫人心力交瘁，恍惚间竟像过了好几年。
她也许久不曾这般什么都不想了。
山中无日月，每日晨起，拣两碟闲食，倚着贵妃榻翻书，看到会意处，便搁了书与青杏闲话半晌。
女儿家的话题，起头不过一桩，说着说着便扯出十桩八桩，回头再问起原由，倒早记不清了。
她自来少与人说体己话，偶有感伤，也不过三言两语便带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便是她十六年的人生。
按部就班到苍白寡淡，寥寥数笔便可描尽，一眼便能望到头。
下山便不同了。初时瞧什么都新鲜，一草一木、世人百态，连流云日月都泛着别样的鲜活，待真个置身其中，反倒面目模糊起来。
就如山间雾霭，远看云蒸霞蔚，令人忘俗，说不出的喜人；真走进去，唯见白茫茫一片，前路未卜，来路苍茫，伸手去拢，也只从指缝间漏过，终究两手空空。
她暗忖，自己此刻也算不得真静，不过是身子被缚，被迫身静罢了。念头瞧着空，实则漫无目的，时不时便冒出头来。
《清静经》有言：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
《青华秘文》亦载：一念妄生之际，思平日不得静者，此为梗耳，急舍之，久久纯熟。夫妄念莫大于喜怒，怒里回思则不怒，喜里知抑则不喜，种种皆然，久而自静。
又道：心求静必先治眼，眼者神游之主也，神游于眼而役于心，故抑之于眼，而使之归于心。
念头本就不止，她又有意放纵，后念叠着前念，日久自然杂念丛生。“静”之一字，终究还要靠自己悟。
奈何修为尚浅，阅历又薄，兼之心眼也不算宽，倒白白辜负了天生喜静的性子。
念及此处，倒把自己给逗笑了，唇角不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也不知耗了几更时辰，玉朝懒得细数，只觉屈膝久坐，臀腿酸麻。膝上原本垫着的布团，稍一扭身便要滑落，届时少不得要伏身以口去衔，未免太过难堪，一念及此，眉头便蹙了起来。
正待小心挪个姿势，身侧那姑娘先开了口：“你说的话听着句句在理，可叫我如何信你？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你我素昧平生，真到了生死关头，谁知你会不会自顾自逃命，弃我等于不顾？”
语声清和，咬字分明，条理井然，一听便知是家教甚好的人家出身，纵不算大富大贵，也必是读过几年书的。
这话正说到众女心坎里。她们多是寻常门户的女儿，有几个在家中受父母疼惜，心性单纯，先前听玉朝一番话只觉有理，细想又觉不妥，偏说不出哪里不对，被这姑娘一语点破，登时纷纷附和，口中呜呜作声。
许是众人的态度给了她底气，那姑娘定了定神，又冷静续道：“你与那女童相识是真，可方才所言全是你一面之词，谁知真假？谁知道你是不是与歹人串通好了，合演一出戏来骗我们——”
话到此处一顿，她咬了咬唇，也觉话说得重了，偏生性要强，不肯示弱，硬着头皮补道，“先哄得我们放下戒心，待卸了防备，再转手将我们发卖了去？”
话毕，双颊烫得火烧火燎，双手被缚，没法扇凉，只得微微张着唇喘气。
与玉朝相处过的人都知晓，她脾性虽不至糟糕，却也算不得好。她自来最厌愚钝之人，白费唇舌不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徒惹气闷。因此她早告诫过自己，少存助人的闲心，莫轻涉他人因果。
换作平日，她少不得冷笑一声，骂一句“蠢货”，可此刻要扮的是“心软良善”的弱女子。
迟疑一瞬，她终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陡然升起的厌烦，耐着性子违心道：“姑娘顾虑的原也不差。只是你也说了，你我萍水相逢，我便是说破了天，便是当场立下毒誓，姑娘心里存疑，终究是不信的。”
何况——”她终究压不住三分讥诮，语声冷了些，唇边噙了抹淡笑，“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咱们这般处境，管你情愿不情愿，敢不听话，便如先前那李姑娘一般，打晕了直接发卖便是，何苦费这许多周折演什么戏？”
一席话呛得众人面皮发红。她们并非认不清局面，只是安稳日子过惯了，口舌相争时，难免顾头不顾尾。
玉朝本该见好就收，偏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润了润喉，又故作惋惜叹道：“说起来，倒要借姐姐吉言，我倒盼着自己与歹人是一伙的，至少身家性命暂且安稳，也强过日后流落到西市那等地方。为奴为婢都还算好的，最怕的是入了贱籍，倚门卖笑，身不由己。”
话糙理不糙，可这话对深闺女儿家而言，委实太重了些
那姑娘听了，脸涨得通红，当即啐了一口，气冲冲道：“呸！我先前瞧你温温柔柔，说话也有条有理，还当是位知书达理的姑娘，原来竟这般口无遮拦，不知廉耻！”
玉朝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暗自失笑。与人周旋最怕的是对方一味冷淡缄默，便是争得面红耳赤，也比死水一潭强。她这般动了气，反倒好办了。
“我这话不是随口乱说的。”她徐徐开口，“我本是青安镇人，算着日子，西市的拍卖会也近了。咱们偏巧这时候被掳，又只关在这里，不曾立时发卖，不是为着拍卖会，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将重心移到侧旁。旁人可以浑浑噩噩、混耗时辰，她却不能。
生死二字，不到临头总像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朦胧。倒是清白名节这些从小刻进骨里的规矩，于寻常女子而言，反倒比生死更磨人，也更有威慑力。
“西市是个什么去处，想来不必我多言。一旦入了那地界，再想脱身，直如登天。自来便有将绝色女子当作货物拍卖的旧例，莫看往来的皆是衣冠权贵，若真只是买婢役使，何至于专程往西市去？多半是有些见不得光的癖好。看中了的便被买走，剩下的姑娘家，还不是尽数填了花楼的行院？虽说西市头一层是有名的销金窝，楚馆秦楼最是繁盛，可里头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命如浮萍？若不是走投无路、辗转沦落至此，谁肯做那“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的……
她闭了闭眼，纵是不忍，终是涩声吐出两字：“娼妓。”
对这些女子的境遇，她心中实有怜悯，并无世人那般轻贱偏见。修行法门中尚有泥水丹法一说，何况这秦楼楚馆，不过是以银钱换一时欢好，楼中女子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往宽处说，倒也给乱世里的弱女留了一线容身之地，至少能谋个温饱。至于她们是否心甘情愿，她无从置喙。
红尘滚滚，谁不是被命数推着走？
她不会苛责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也不会对那些一掷千金的寻欢客存什么好感。世间事本就非黑非白，福祸相倚，说到底，只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念及此，倒应了青杏往日与她说的那句俗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若真有才情绝色，倒也罢了，世间从不缺附庸风雅的好色之徒。待攒够了赎身银，人老珠黄时也能自赎其身，寻个僻静去处隐姓埋名，省着些过活，日子倒也能过。可若是才貌皆平平，行院这等吃人的地方，花出去的本钱，少不得要连本带利赚回来。”
话说到此处，她忽地住了口。
众女虽觉她言语露骨刺耳，可这暗室之中本就难眠，孤身静思反倒容易胡思乱想、越想越怕，倒不如竖着耳朵听些见闻，横竖也少不了一块肉。
再者，这些事平日也能听得只言片语，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话，她们未出阁的姑娘面皮薄，纵有好奇，私下凑在一处也不好多问，三言两语便岔开了，反倒勾得心痒。
如今听玉朝说得这般细致，面上发烫是真，一颗心却怦怦跳得厉害，几分羞赧，几分惊怕，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也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身侧那姑娘不知是不是也怕了，竟未如先前一般厉声斥责，反倒默然不语。这转瞬的转变，让玉朝眉梢微挑。
无妨，自有法子让她开口。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唇边笑意微变，添了几分玩味：“其实行院之中也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是千金难买一面的花魁，老鸨也要小心捧着哄着；中等的容貌才情寻常，各有相熟的客人，虽赚不得大钱，衣食倒也无忧；至于最下等的……”
脑中忽地闪过那日被她沉了江的船家婆子——那般人衣食无着，善恶难分，可怜是真，可恨也是真。
“世间买卖大抵分三等：一等物稀为贵，不愁销路；二等材质平实，自有熟客主顾；三等争不过旁人，便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她终究没把那些粗鄙话说透，以货喻人，虽委婉，道理却明明白白。她玉朝自来心肠冷硬，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处，总莫名留几分软和。
“自来一分钱一分货，物美价廉不过是撞大运，便宜无好货才是常理。连温饱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这般女子大多下场凄凉，反倒活不长久，也算少受些活罪。”
话音才落，那姑娘便懵懵懂懂追问：“为何活不长久？”
“自然是得了脏病。”
那姑娘脸上未褪的红晕又深了几分，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啐了一口，只是这一回，倒没再多说什么。
玉朝觉着火候还不够，又不咸不淡补了句：“这脏病断不了根，初起时还能托毒敛疮，可邪毒藏在血络里，最易反复。发作起来筋骨疼痛，周身溃烂，虽能用轻粉外敷暂且遮掩，终有藏不住的一日。待毒入骨髓，鼻塌骨朽，药石罔效不说，还能胎传子嗣……”
? ?这两天手疼，感觉和肩膀脱臼了一样，肩胛骨缝里钻出的疼，牵着胳膊一条筋。
?
不动疼，动一下更疼，码字的时候感觉变成了手指一根根戳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