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鹭知道这里暴露了。”
老拐盯着木箱上的灰鸟标记,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会把所有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
地下仓库里很冷。
可他说完这句话,额角的汗反而流得更快。
裴砚舟站在他面前,语气没有起伏。
“灰鹭是谁?”
老拐咬着牙,眼神躲闪。
“不知道。”
“你替他盗卖这么多年物资,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没见过他。”
老拐声音沙哑。
“命令都是通过信封送来的,封口盖着灰鸟印。每次完成一笔生意,钱和下一步安排就会放到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由谁通知?”
“梁文忠。”
“梁文忠又听谁的?”
“我不知道。”
老拐低下头。
“梁文忠说,知道得越少,命越长。”
许知微一直观察着他。
提到灰鹭时,老拐恐惧得呼吸发颤。说起没有见过对方,却没有明显迟疑。
这部分很可能是真的。
“你刚才说灰鹭会处理所有知情人。”
她问:“以前发生过?”
老拐嘴唇抿紧。
“回答她。”
裴砚舟只说了三个字。
老拐却像被什么压住,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两年前,运输队一个姓高的司机想退出。”
“三天后,他连人带车翻进山沟。公安说是下雨路滑,可我知道不是。”
“还有仓库的王会计。他发现账目不对,准备去举报,第二天就在家里烧煤中毒死了。”
许建国脸色难看。
“王会计以前在红星印刷厂工作?”
“对。”
“他不是因为母亲生病调走的吗?”
老拐扯了扯嘴角。
“那只是厂里的说法。他是被人赶走的。”
许建国沉默下来。
王会计调走时,他还不是副厂长,只听说对方家庭出了变故,从未怀疑过其他原因。
如今看来,这张网至少在几年前就已经铺开。
裴砚舟让公安将老拐和灰衣男人分别押走,又安排人员封存地下仓库里的全部物资。
“所有清点人员至少三人一组,登记以后相互签字。发现信件、印章或者单独包装的东西,立即上报。”
赵春山点头。
“我亲自盯着。”
“你不能参与。”
裴砚舟看向他。
赵春山愣住。
“为什么?”
“这座地下仓库就在厂里,物资存放时间至少超过两年。”
裴砚舟神情冷静。
“现在红星印刷厂所有能接触仓库、采购和保卫工作的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赵春山脸色一阵青白。
最终,他没有争辩。
“明白。”
从地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消防水在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厂区里到处都是被烟熏过的痕迹。
许知微走得慢。
不是累,而是在想老拐的话。
灰鹭从不露面,却能准确知道每个工厂的调拨时间、物资数量和调查进度。
匿名举报信刚送到街道,仓库便被纵火。
梁文忠出事,地下仓库也差点被毁。
这说明灰鹭不只消息灵通。
他甚至可能就在参与调查的人中间。
“在想什么?”
裴砚舟停下脚步等她。
“灰鹭为什么没有提前转移地下物资?”
“来不及。”
“他们准备这场火,不是今天才开始。”
许知微看向三号仓库。
“从安排人冒充我父亲,到诱导马师傅作证,再到孙庆华寻找笔记,每一步都计划得很细。”
“既然灰鹭能提前发现爸爸在查账,就有时间转移物资。”
“可东西全留在地下。”
裴砚舟眸色微沉。
“因为这批东西原本很快就会被运走。”
“对。”
“火灾不是为了永远掩盖地下仓库,只是想拖延几天,等风声过去再出货。”
许知微继续道:“可车站里负责运送军用零件的人被抓,运输路线突然断了。”
“灰鹭只能临时放弃这批物资。”
两人同时想到了汽车站的持刀劫持案。
那个被逼着挟持孩子的男人,只是为了给同伙制造混乱。
被抓的黑棉袄男人,原本要运走的很可能不是几只金属盒。
而是开启整批转运计划的关键。
“审车站抓到的人。”
裴砚舟立即转身。
还没走出几步,一名公安从厂门口跑来。
“裴营长,出事了!”
“押送老拐的车刚离开厂区,他突然口吐白沫,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裴砚舟脸色骤沉。
“其他人呢?”
“都没事,只有老拐一个人中毒。”
“上车前吃过什么?”
“没吃东西。他说口渴,保卫科的人给了他一缸热水。”
许知微问:“杯子是谁拿的?”
“保卫科值班室里的公用搪瓷缸,水也是刚从暖瓶倒出来的。”
“谁倒的水?”
公安迟疑片刻。
“赵春山。”
不远处,赵春山正在安排工人封锁地下入口。
他像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疑惑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
裴砚舟没有当场质问。
“控制保卫科所有人。”
赵春山神色骤变。
“裴营长,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调查。”
“水是我倒的,可暖瓶就在值班室,谁都能碰!”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工人纷纷看过来。
许知微注视着他的脸。
震惊,愤怒,还有被怀疑后的屈辱。
却没有恐惧。
“毒不一定在水里。”她说道。
“也可能在杯子上。”
赵春山立即看向值班室。
“那只缸是我随手从架子上拿的。”
“你有固定使用的杯子吗?”
“有,红色五角星,杯口缺了一块。”
“你刚才拿给老拐的也是那只?”
赵春山回忆片刻,脸色逐渐变了。
“是。”
毒不是给老拐准备的。
真正的目标可能是赵春山。
有人事先在他的杯口或杯底抹了毒。老拐临时要水,赵春山顺手拿了自己的杯子,阴差阳错替自己挡了一劫。
裴砚舟立刻道:“把值班室封起来,任何东西都不许碰。”
赵春山站在原地,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谁想杀我?”
“因为你知道火灾后,谁离开过厂区。”
许知微看向他。
“消防车进厂时,你负责清点人员。”
“你手里有一份名单。”
赵春山呼吸一滞。
“名单在我办公室。”
众人赶到保卫科办公室时,抽屉已经被撬开。
那份出入厂名单不见了。
桌面上只留下一只空信封。
封口处盖着一枚完整的暗红色蜡印。
灰色长鸟展翅欲飞,细长的喙像一把锋利的刀。
信封背面写着一句话。
“到此为止。”
裴砚舟拿起信封,目光冷得没有温度。
“他还在厂里。”
许知微却摇了摇头。
“不。”
“灰鹭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吓我们停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认为他已经离开。”
她看向办公室外聚集的人群。
工人、公安、厂领导、消防人员和保卫科成员来来往往。
所有人都在寻找灰鹭。
也可能,灰鹭正在他们之中看着这一切。
许知微的目光缓慢扫过一张张脸。
忽然停在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侧,神情担忧,正低声询问仓库损失。
可当他看见桌上的红蜡信封时,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
不是紧张。
更像是确认某件物品仍在原位后的习惯动作。
下一秒,他仿佛察觉到许知微的注视,抬头与她对视。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知微同志,辛苦你们了。”
“我是市物资调拨处的副主任,贺远山。”
许知微没有说话。
物资调拨处。
掌握全市工厂物资数量、运输路线和临时调度安排。
若有人能够同时控制仓库、运输和收货环节,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贺远山笑容不变。
“怎么这样看着我?”
许知微缓缓走到他面前。
“贺主任。”
“你认识灰鹭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贺远山怔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
“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他说得自然,眼神坦荡。
没有回避,也没有慌乱。
可他的右手拇指,再次轻轻擦过食指指腹。
那里沾着一小块尚未洗净的暗红色蜡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