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冲出医院大门时,许知微的手心已经凉透。
她坐在后排,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脸上没有明显慌乱,指尖却紧紧掐着掌心。
母亲和弟弟都在家。
孙庆华既然敢纵火栽赃,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保证。
“别掐了。”
裴砚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知微低头,这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几道深红印痕。
裴砚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附近派出所离家属院不远,他们会先赶到。”
“孙庆华不一定会直接动手。”
许知微松开手。
“他在火灾后第一时间去医院诱导马师傅,说明他擅长利用别人的认知,却不习惯亲自承担风险。”
“这样的人最惜命。”
许明川坐在她身边,脸色依旧难看。
“可一旦被发现,他为了逃跑也可能伤人。”
“所以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灭口,而是找到某样东西。”
许知微快速梳理线索。
“举报信出现之前,爸爸正在查账。仓库纵火以后,铁皮柜里的材料被调换。孙庆华没有逃出城,反而跑去我们家,说明他认为爸爸还留了一份东西。”
许建国坐在副驾驶,猛地回头。
“我确实留了一本记录。”
车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的事?”许明川问。
“发现仓库存量不对以后,我把几次抽查的数量抄在了私人笔记本上。”
许建国脸色发沉。
“正式材料都锁在办公室和仓库,笔记本我带回了家。”
“放在哪里?”
“书房抽屉最里面。”
许知微心里一沉。
孙庆华很可能知道。
或许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许建国,连他把笔记本带回家都看见了。
“妈知道吗?”
“不知道。”
许建国顿了顿。
“昨晚我把本子拿出来看过,后来你们商量下乡的事,我随手夹进了一本书里。”
“哪本书?”
“桌上那本机械维修手册。”
许知微抬起眼。
那本书不在书房。
昨晚父亲离开客厅后,母亲嫌桌上太乱,顺手把几本书拿进了父母卧室。
也就是说,孙庆华即便闯进书房,也找不到笔记。
吉普车拐进家属院所在的街道。
远远便看见院门口围着不少人,派出所的公安已经拉起警戒,不许住户进入二号楼。
许知微下车时,腿脚一阵发软。
“二楼什么情况?”
裴砚舟抓住一名公安询问。
“孙庆华在许家。”
公安压低声音。
“周主任和许向阳同志都在里面。他手里有刀,把门从里面堵住了。”
许建国脸色瞬间铁青,抬脚就要往楼里走。
“我去换他们。”
“许副厂长,您不能进去。”
公安拦住他。
“他指名让您拿账本上楼。十分钟见不到人,就要动手。”
许知微看向二楼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屋内的情况。
厨房的排气窗却开了一条缝,一阵阵白烟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着火。
像是有人正在烧什么。
“他到了多久?”她问。
“大约十五分钟。”
“有没有听见争吵?”
“最开始有。后来周主任一直和他说话,现在里面很安静。”
母亲在拖延时间。
许知微强迫自己冷静。
“孙庆华进门时,是直接拔刀,还是先找借口?”
“听邻居说,他提着水果上楼,说来探望你。”
公安道:“周主任开门后,他才露出刀。”
“说明他不敢在外面闹大。”
许知微盯着那扇窗。
“他带着水果,代表他预想过被邻居看见,还给自己准备了合理解释。他最初只想悄悄拿走笔记,没有准备杀人。”
许明川沉声道:“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对。”
“他发现笔记不在书房,又被向阳撞见,只能控制他们。”
许知微转向父亲。
“爸,孙庆华怕你吗?”
“怕谈不上。”
“他平时最在意什么?”
“工作和名声。他农村出身,好不容易进厂,这些年一直想提干。”
许建国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他妻子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是这件事坐实,他什么都没了。”
有牵挂,有欲望,也有恐惧。
这样的人比亡命徒更容易谈,却也更容易在最后一刻失控。
“我上去。”
许知微开口。
“不行。”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知微没有争辩,只看向裴砚舟。
“他要的是账本,不是人命。我知道账本在哪里,也能让他相信自己还有退路。”
裴砚舟盯着她。
“不需要你进去。”
“隔着门谈,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不会相信我。”
“我进去。”
“你穿着军装,他看见你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裴砚舟眼底压着怒意。
“许知微,这不是车站。里面是狭窄的房间,他手里有人质,我没有把握在他动刀前制住他。”
“所以我不是让你冲进去。”
她声音放轻。
“厨房窗户朝向后院,楼下有雨棚。你可以从隔壁阳台接近,但需要时间。”
裴砚舟眸光一凝。
“你想在里面拖住他。”
“对。”
“我不同意。”
“裴砚舟。”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里面是我母亲和弟弟。”
男人下颌绷紧,许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她不可能站在楼下等。
最终,他压低声音。
“五分钟。”
“你进去后,不要站在他刀能直接碰到的位置。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刺激他。”
“好。”
“右手摸头发,就是准备行动的信号。看见以后,立刻让你母亲和弟弟趴下。”
许知微点头。
许建国还想阻止,却被女儿握住手。
“爸,相信我。”
她说完,拿过那只空文件袋,独自走进楼道。
二楼楼梯口堆着几个煤球筐,走廊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许知微停在家门前。
“孙干事,是我。”
屋里很快传来孙庆华的声音。
“许建国呢?”
“我爸去拿你要的东西了。”
“少骗我,让他上来!”
他的声音发颤,不像控制局势的人,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你不是想见我爸。”
许知微隔着门说道:“你只是想拿到账本。”
里面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账本在哪?”
“知道。”
门锁响了一声。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猛地将她拽进去。
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一片狼藉。
抽屉被全部拉开,书本和衣物扔了一地。周兰芝坐在墙边,脸色发白,右手却牢牢护着许向阳。
孙庆华站在两人身后,刀刃抵着许向阳肩颈。
他头发凌乱,额头全是汗,左侧袖口还有一块烧焦的痕迹。
“姐。”
许向阳眼睛通红,却忍着没有乱动。
“别怕。”
许知微没有看刀,只看孙庆华。
“账本我带来了。”
她抬起文件袋。
孙庆华盯着袋子,呼吸明显加快。
“扔过来。”
“你先放了我弟弟。”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里面没有账本。”
孙庆华脸色骤变。
刀锋立即往许向阳颈边压近。
周兰芝本能地想扑过去,又死死忍住。
“你耍我?”
“真正的账本藏在哪里,只有我知道。”
许知微没有后退。
“你杀了向阳,就永远拿不到。”
孙庆华胸膛剧烈起伏。
“告诉我!”
“可以。”
“但我也要知道,你为什么替别人顶罪。”
“我没有替人顶罪。”
“火不是你放的。”
孙庆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许知微捕捉到了。
“你昨晚去过仓库,所以袖口被火燎过。可你不是进去放火,而是想从里面拿走证据。”
“你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孙庆华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个人答应过,只要你拿走账本,事情就结束。”
“可他骗了你。”
“他让人冒充我父亲灌醉马师傅,又故意留下能指向你的痕迹。仓库一烧,你和我父亲都会成为替罪羊。”
“闭嘴!”
孙庆华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许知微放缓声音。
“你只是在最初帮他们改了几张出库单。等你发现事情越来越大,已经退不出来了。”
“他们用你的工作、家人和前途逼你继续做事。”
“你以为烧掉账本就能结束,可他们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孙庆华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
“他们答应过送我离开。”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来接你?”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他。
孙庆华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从早上等到现在。
约定的人没有出现。
他这才冒险来许家寻找最后一本账。
“他们不要你了。”
许知微看着他。
“现在能救你妻子和孩子的人,不是他们,是公安。”
孙庆华眼眶发红。
“我回不了头。”
“只要你放下刀,就有机会交代清楚。”
“你没有杀人,仓库的火也不是你放的。主动供出背后的人,是你唯一能保护家人的办法。”
他的刀慢慢离开许向阳的脖子。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孙庆华猛地抬头。
许知微抬手摸向头发。
下一秒,厨房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砚舟翻身落地,像一道骤然逼近的影子。
“趴下!”
许知微厉声开口。
周兰芝立即将许向阳按倒。
孙庆华惊恐转身,手中的刀刚抬起来,裴砚舟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刀锋擦过军装袖口。
裴砚舟一拳击中他的肋下,反手卸掉刀,随后将人压在桌上。
房门同时被撞开。
许明川和几名公安冲进屋里。
冰冷的手铐扣住孙庆华手腕。
他没有再挣扎,只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他们骗了我。”
“是梁主任让我改的账。”
“仓库里那个右腿有伤的男人,叫老拐……”
“是他冒充许副厂长。”
许明川立刻让人记录。
许知微却已经顾不上听。
周兰芝抱着她,手臂抖得厉害。
“你这孩子,怎么敢一个人进来?”
“妈,没事了。”
“哪里没事?”
周兰芝眼泪不断往下掉,抬手想打她,最终却只是紧紧抱住。
许向阳也挤过来,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姐,我刚才一点都没怕。”
他说得逞强,声音却全是哭腔。
“我知道。”
许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
混乱中,裴砚舟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他的右侧袖口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渗出来。
许知微一眼便看见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眉头微皱。
“不是说等信号再动吗?”
“我等了。”
“你提前进了厨房。”
“怕五分钟不够。”
他说得平静。
许知微却听出他声音里的紧绷。
刚才最害怕的人,不只是他们。
裴砚舟看着她,狐狸眼里没有平时的笑意。
“许知微。”
“嗯?”
“以后再做这种决定,先告诉我全部计划。”
“我说了。”
“你没说自己准备激怒他。”
“我没有激怒,只是打破他的侥幸。”
“在我看来,区别不大。”
许知微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她轻声道:“好,下次告诉你。”
裴砚舟眉心仍未松开。
“还有下次?”
“没有了。”
她答得熟练。
裴砚舟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门外,许建国拿着那本真正的笔记走进来。
孙庆华看见笔记,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公安从他的供述中,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字。
红星印刷厂采购科主任,梁文忠。
可就在抓捕人员赶到梁家时,屋里已经空了。
桌上只剩下一只烧了一半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残留着暗红色的蜡。
与火场里发现的那块纸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