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洞窟中,幻耳蕈的零星幽蓝映在殷无咎的衣角,浓重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在看到幻耳蕈和回音壁时,他就无比清楚地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一直以来都很清楚。
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堕落。
从许久前,他就知道自己心境不稳,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心魔迟早会来。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度量狭小,看到自己的卑劣。
明明天赋绝不算差,还是不知足,不甘心,明明别人没做错什么,却要被他怨恨。
模糊的杂音凝聚成他自己的声音,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听过。
……
你不是天骄,也无法成为天骄。
你是如此的弱小,修为低微,心境脆弱,至今无法突破金丹。
你的修为停滞不前,道心也不坚定,你当然可以怪罪当年的“意外”,但你知道那不是意外。
以现在的修为,你连调查的资格都没有,你能做什么呢?
你连道心都在动摇。
宗门注重修心,你却顶着灵篆堂首席的头衔,被弟子们推崇、敬仰,觉得羞愧吗?
你的同门,他们真的不知道你内心的丑恶吗,不,但他们理解、包容,善意地不戳你痛处,而你呢?
你只会无能地怨恨。
你的恶意,你的心魔,只能证明你是如此的不堪。
你知道你最恨什么。
你最恨自己。
“……”
鲜红的血液落在冰冷的石面,滴答的声音被放大、回响。
应时谕回头看了眼洞窟。
“……果然。”星驰喃喃地声音将她拉回。
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苦笑,“我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发现了殷师兄的问题。”
在他修为超越殷无咎、段寻菱被选去西洲交换的时候。
“长老们应当也有所察觉,没让殷师兄去,还有大师兄,他可能不知道原因,但能‘看’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大概也没能力和资格插手……”
去问大师兄肯定得不到回应;不能问其他同辈、长辈,殷无咎绝不愿被人知晓;也无法向师弟师妹开口,他们还需要依赖他呢。
后来他发现,不论是他、段师姐还是其他人,不说帮助殷无咎,他们的同情怜悯和包容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正如长老所说,心魔是修士自己和自己的战斗。
“心魔要靠自己吧,旁人永远无法拯救自己的内心。”
应时谕略微歪头,“心态这种东西,别人说再多也得自己想明白,最多提供一点新视角。”
“如果他觉得现在的道路挣扎痛苦,”应时谕摊手,“那不如换一个。”
“……”星驰怔忪,“如果更痛苦呢,他可是执法堂的。”
他接受的向来是正道思想。
面前的人毫不客气:“那只是你的猜测,他可以承担自己的选择,而且……”
“不论做出什么决定,”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静,“或许就是当下他认为最好的决定。”
星驰安静地回视,半晌,忽然真切地笑道:“师妹这样就很好,应当永远不会有心魔。”
这样她永远都不会陷入挣扎和痛苦。
……
洞窟里陆陆续续出来了几名天衍宗弟子,大部分是之前和星驰应时谕在一块的,比如江师姐江绮宣。
随后又有几人成功离开了洞窟,其中就有吴师兄吴苍,他是先前和殷无咎一同消失的弟子之一,出来时神色郁郁,一看见江师姐立即跑了过来。
“师姐,那洞窟真邪门,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念叨,头好疼。”他抱怨着牵住江绮宣的手。
“哎?我听到的都是杂音,你没事吧,难受吗?”江师姐心疼地抚上他的脸。
吴苍委屈脸:“没事,就是好久没见到师姐,那声音一直在说什么师姐不爱我了。”
“怎么会呢,误会不都解开了……”
两人仿佛忘却了其他,开始深情地互诉衷肠,仿佛有爱心泡泡不断冒出来,向四周逸散。
在旁边被爱心泡泡贴脸的应时谕:“……”
星驰新奇地看着他们互动,一边听到师妹嘀咕着什么“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莫名的直觉让他打断了两人。
“都准备一下,水晶快成型了。”
弟子们立即收敛,整装待发。
浮空的水晶开始下落,光芒变得暗淡,逐渐凝成一个方形,随后是四个边角,盖顶的复杂图案,装饰性的锁扣……
是!宝!箱!
玩家冲了上去,与此同时,其他修士也动手了,拦截的拦截,争抢的争抢。
空气中水汽凝结,冰寒剑气纵横,阻碍的人被锋利的寒气割伤,只这一瞬间的阻滞,便有残影掠来,长剑横在身前。
再一看,那乘着白玉小剑的修士头也不回,一心扑向水晶宝匣。
凡是阻挡之人都被两人击退,又被其余天衍宗弟子拦住,应时谕顺利御剑来到宝箱前将它打开,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就抱着宝箱御剑退开数十步,一柄长枪插在她原本的位置上。
“唰——”
应时谕飞速将宝箱里的东西收起,耳尖一动,反手掷出空宝箱,宝箱被袭来的火系法术击飞,几名修士立即飞身去追。
而她侧身避开法术余波,飞身上前,提剑斜劈,法修也被空宝箱吸引了一瞬间,猝不及防被利剑划破胸腹,痛得一声大叫,连连后退。
然而,背后又有数人袭来,一如星驰所想,这些修士压根没打算如他们所说遵守什么规矩,他手中长剑一挥,一道道无形的风刃交织成网,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拦腰缠住。
但修士们也不是好对付的,各种法器灵宝使出,其中三人几乎没有停顿地挣开风刃,巨大岩石在应时谕背后,升起挡住去路;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缠住天衍宗弟子们,只短短拦了一瞬,立即脱身的数名修士逼近应时谕。
剩下一人则拿起腰间小鼓一敲,声波荡开,又被石壁反射共振,威力加强。在场众人顿觉得气血翻涌,更有甚者双目赤红,几近狂暴。
迅疾的剑气猛然击碎小鼓,星驰只来得及出一剑便瞬间在空中翻身,避开突然出现的阵盘,剑势一转,金属碰撞下发出“铛”地一声,漆黑长刀和重剑离他只有几分距离。
灵力运转周身,应时谕面无表情地咽下口中提前塞好的丹药,压下升起的血气,四面八方几十道攻击袭来,直取要害。
退无可退,应时谕毫无惧意,扬起手中白玉剑。
脑中浮现那日拭雪剑简单而威力庞大的一招,仿佛回到那时,神识勾勒剑势走向,细小冰晶覆上剑身,隐有顿悟——
挥剑!
剑光所过,寒冰凝结,无数攻击被撕裂吞没,封入无声的冰霜,又在锋芒毕露的剑气下碎成粉末,寒气逸散,几乎冻结修士的灵脉。
溶洞里温度变得极低,空中似有雪花飘落,满堂寂静中,应时谕缓缓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