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透了。
龙州城的秋夜冷得厉害。
风从城北豁口灌进来，一路掠过荒草与残垣。
在破败的山神庙檐角上撞出呜呜的响，像极远处的狼嗥，又像哪个寡妇在坟头哭丧。
洛璃推开半掩的庙门，那门轴干涩地“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林霜儿缩在她身后，赤着双足，脚底被碎石磨出几道血口，疼得不住抽气，却不敢发出声音。
庙中黑灯瞎火，只从破了洞的屋顶漏下几缕星光，清冷冷的，照在残破的神像上。
那神像半张脸塌了，剩下半张在星光下似笑非笑，看得林霜儿一阵发怵。
洛璃却不理会，径直走到神像底座后，把从乱葬岗捡来的半截断刃从怀里抽出，塞进墙角一处隐蔽的干草里，又扯过几把枯草盖住，这才转身对林霜儿道：“去把草铺顺一顺。”
庙角原本铺着一堆干草，是老乞丐生前拾掇来的。
那草早已发潮发霉，闻着有股烂叶子的酸味，却能隔开地面的寒气。
洛璃蹲下身，将草堆翻了个个，把上面一层还算干燥的草拢到中间，又将自己那件破袄子脱下来，平平铺开，搭在草堆上。
那袄子又硬又臭，油垢结成了板，却胜在厚实。
林霜儿见状，忙把自己的那件宽大单衣也脱下来，盖在破袄子上。
两件破衣叠在一处，竟也铺出个小小的窝。
两人挤在一处，身子贴着身子，借对方的体温取暖。
林霜儿瘦小的身板不住发颤，牙齿磕得直响。
洛璃没有出声，只伸出一只胳膊，绕过林霜儿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动作极轻，像是本能的护持。
林霜儿感到洛璃胸口传过来的热气，鼻子一酸，却忍住了，只把脸埋进草堆里，闷闷地吸了口气。
过了好一阵子，林霜儿才止住了抖，从怀里摸出小半截炭条。
那是白天在路上捡的，前头烧得焦黑，后头还带着木纹。
“姐姐我来继续教你认字吧。”
“你救了霜儿的命，霜儿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把肚子里的字都倒给你。”
洛璃侧过脸，昏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林霜儿爬起身，凑到神像前一片较为平整的青石地上，就着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星光，用炭条慢慢写了个字。
那字笔画繁多，炭条在石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姐姐，你过来看。”
林霜儿抬头唤道。
洛璃起身走过去，跪坐在青石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字。
林霜儿指着那字，低声道：
“这个字念‘破’，左边是个石字旁，右边是个皮字。破锋八式的‘破’。”
洛璃默默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在冰凉的石地上照着写了一遍。
那字形如刀劈斧凿，横竖撇捺都透着股子狠劲。
洛璃写得虽慢，却一笔不差。
林霜儿又写一个字：
“这个是‘锋’，左边金旁，右边是夆字。刀锋的锋。”
洛璃照写。
炭条在石上划出的字歪歪斜斜，却笔画齐全，没有错漏。
林霜儿有些诧异，又往下写：
“快，直，崩，截，撩，刺，斩，削。这八个字，便是破锋八式的要诀字眼。”
她每写一个字，便停下来教洛璃念上数遍，再拆开讲解字义。
洛璃不插话，只反复用炭条在地面上临摹。
那青石地冰凉透骨，洛璃跪得久了，膝盖上本已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来，渗出血水，和着石面上的灰尘，洇成暗红的一小片。
她却浑然不觉，只埋头写字。
林霜儿见她如此用功，又写下口诀中的字：“气，沉，丹，田，贯，长，虹，意，守，神，门。”
这些字生僻得紧，有好几个林霜儿自己也要想一想才能读出。
她读一句，洛璃便写一句，写不出的，就照着林霜儿写好的字描画。
“还有这个‘三焦’的‘焦’字，下面四点底，上面是个隹字。”
林霜儿一边写，一边小声讲解，“我爹说过，三焦是人身腔子里的三个腔道，上焦在心肺，中焦在脾胃，下焦在肝肾。
气起丹田，行三焦，就是说气从肚脐下头出来，一路往上走，过胸口，到手肘，再送到掌心。”
她说到这些医理，眼神亮了起来，语气也顺畅了几分，不再像先前那般畏缩。
洛璃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她虽听不懂医理，却把林霜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那“丹田”“三焦”“曲池”“劳宫”这些穴道名称，她从前在乞讨时偶听江湖卖艺人提过，只当是稀奇古怪的咒语，如今才知道是人身真有的关窍。
“曲池，在胳膊肘弯处。”
林霜儿放下炭条，拉起洛璃的手，指了指她的肘弯，“就是这里，手肘往里弯的地方。
劳宫呢，在掌心里，第三根掌骨下面。”
她一边说，一边掰开洛璃满是血痂的手掌，在掌心正中的位置轻轻一点，“喏，就是这里。”
洛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布满了白日抢菜时磨出的伤痕，老的血痂下又渗出新的血，和炭灰混成黑红一片。
林霜儿点的那个位置，恰是握刀时最着力的地方。
“气到劳宫，刀才有劲。”
洛璃低声说。
林霜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姐姐你真聪明，我爹当年教我这些人体穴道，我背了半个月才记全。”
洛璃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转回地上的字，继续临摹。
夜渐深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林霜儿冻得直往洛璃身边靠。
两人并排跪坐在青石地上，面前的字迹已经铺开好大一片。
那地面被炭条划得密密麻麻，全是黑乎乎的字符，有些地方写得重了，炭痕深嵌进石缝里，像一道道细小的刻痕。
林霜儿越教越精神，洛璃越学越沉静。
一个时辰过去，五十余个生字，洛璃已能完整默写。
林霜儿让她把炭条递给自己，然后拿一根干净草茎，把地上的旧字抹去，只留开头几个。
接着，林霜儿报一个字，洛璃便写一个字。
气、沉、丹、田、贯、长、虹、快、直、崩、截。
十一个字写下来，竟无一错漏。
再换一批，意、守、神、门、撩、刺、斩、削、曲、池、劳、宫。
十二个字，依旧一字不错。
林霜儿小脸上满是惊奇，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她从未见过学字这般快的人。
那些字自己当初跟着父亲学了数月才记住，洛璃只一个时辰，便能一字不错地全写出来。
这哪是学字，这分明是把字当成仇人，一个个死记硬背刻进了骨头里。
“姐姐，你的记性真好。”
林霜儿由衷道。
洛璃放下炭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
那指尖被炭条磨破了皮，沾满黑灰。
她低头看着满地的字，眼中却没有半分得色，只淡淡道：“认得字，才能学武。”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在平静的深井里投下一颗石子，溅起幽暗的水花。
林霜儿闻言，心中一凛，看着洛璃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往草堆里缩了缩。
洛璃将炭条收好，又添了几把干草，在窝里躺下来。
两人重新挤在一处，林霜儿累得狠了，没一会儿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洛璃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默地躺着，听庙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她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快，直，崩，截，撩，刺，斩，削。
每一字都像一柄小刀，刻在心头。
夜深了，霜气从门缝里漫进来，把地面冻得泛出白意。
洛璃轻轻坐起身，没有惊动林霜儿。
她走到破窗边，将那本残册从怀中摸出，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清冷月光，翻到第一幅图录。
那持刀小人依旧面目模糊，可此刻再看，那些线条却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洛璃默念着口诀，将“气起丹田，行三焦，过曲池，至劳宫”与图录上小人出刀的姿态相互印证。
她盯着那图，看了许久，忽然悟出：破锋第一式，讲究的不过“快”与“直”二字。
出刀路线没有半分花哨，自下而上，由后至前，刀锋走一条笔直的线，直指对方咽喉。
那是纯粹为杀人而生的刀路，没有虚招，没有回转，一刀既出，便如离弦之箭，再不留力。
市井间那些泼皮乱劈乱砍，看似凶猛，实则力道分散，刀路歪斜，打上十刀也未必中得要害。
这破锋刀法，却将全身气力凝成一点，于刹那之间尽数迸出。
一刀既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洛璃心中豁然开朗。
她转身走到神像旁，从干草里抽出那半截断刃。
刃长尺许，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可握在手中，却沉甸甸地压手。
洛璃走到庙中一处木柱前。
那木柱有海碗粗细，虽已腐朽，木质尚韧，上面还留着一道道老乞丐当年刻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像某种无人能懂的记号。
洛璃深吸一口气，将断刃反握，刃尖朝前，双脚微微分开，摆出第一式起手。
夜风从破窗外灌入，卷起地面几根枯草。
洛璃周身气息一凝，脑海中再无他物，只剩那图录中小人出刀的轨迹。
她先不动，只静静站着，感受脚底传来的地气。
地面冷硬，寒气透骨，可洛璃全不在意。
她在心中默念：气起丹田，行三焦，过曲池，至劳宫。
那口诀每念一个字，她便用意念引导气息去往那处关窍，虽无内力，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意顺着经脉游走。
猛地，洛璃拧腰，右臂如鞭甩出。
断刃撕裂冷气，划出一道极细微的银线。
那刃尖划过空气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啸，短促而锐利，像裂帛，又像蛇信吞吐。
洛璃的手腕在刀势尽处骤然一翻，将断刃往前一送。
“笃！”
一声沉闷的钝响。
断刃刃尖深深钉入木柱，入木两寸，稳稳地颤也不颤。
木柱上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在月光中像一小片扬起的尘雾。
洛璃的手还保持着前送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股从腰腿而生、贯臂而出的劲力，此刻方在她体内缓缓散尽。
她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拔出断刃，木柱上留下一个扁扁的深孔，像一只黑漆漆的眼睛。
这一刀，比白日里在南街刺独眼那一棍，强了何止一筹。
那棍钝拙，只凭一股蛮力。
这断刃却真真切切地用上了腰马之力，劲从地起，贯通三焦，过曲池而透劳宫，最后凝于刃尖一点。
洛璃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是疲累，而是一种陌生又真切的激动。
她终于摸到了破锋刀法的门槛。
响声惊醒了林霜儿。
她迷糊地翻了个身，从草堆里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朝洛璃这边望来。
月光正从破窗棂斜斜地漏进来，把洛璃清瘦的身影投在残破的山墙上，拉得又长又细。
林霜儿揉了揉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姐姐，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软糯无力，还带着浓浓睡意，像只刚睁开眼的小猫。
洛璃没有回头，只将断刃插回干草下，用枯草盖好，然后走回草堆，在林霜儿身侧躺下。
她扯了扯破袄子，把两人盖住，才低声道：“没什么。
睡吧，明天还要去北街讨食。”
那语气平淡得像夜里的风，没有半点波澜。
林霜儿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洛璃肩头，迷迷糊糊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姐姐，我感觉你比镇武司的那些人还要厉害。”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已淹没在匀长的呼吸里。
黑暗中洛璃没有接话。
庙外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荒草，刮得庙门“砰砰”作响。
星光从破瓦间漏下，正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极薄的寒霜。
洛璃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听见林霜儿在睡梦中偶尔抽噎一下，像只受了惊的幼兽。
洛璃在心中又将今天学的那五十多个字默了一遍。
气起丹田，行三焦，过曲池，至劳宫。
意守神门，刀走偏锋。
每一个字都像在脑海里生了根，拔也拔不掉。
她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得一步一步往前走，踩实了，踩稳了，一步也不能踏空。
庙外传来野狗低沉的呜咽，在荒草丛中时远时近。
洛璃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林霜儿。
这小姑娘瘦得像根竹竿，脸色在月光下愈发显得青白，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洛璃伸手，将那件宽大单衣往林霜儿肩头提了提，把自己的破袄子往她那边多扯过去几寸。
然后，洛璃也合上了眼。
明天还要去北街讨食。
北街是另一帮乞丐的地盘，比南街更凶，更狠。
但洛璃不怕。
她手里有刀，有一技之长，身边还多了个叫她姐姐的小丫头。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出头的机会。
风声渐小，破庙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那根插在木柱上的深孔，在黑暗中无声地张着口，像要说出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