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日头正好，隔着纱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程文芷心情不太美妙，攥着帕子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都掐得发白。
她的陪嫁丫鬟站在身边，弯着腰，一五一十把近来发生的事告诉她。
“奴婢去前头听了一耳朵，又去外面打听了一圈，是大公子闯了祸，连累伯爷受圣上斥责。”
程文芷指尖微颤：“什么祸，居然能惊动圣上？”
丫鬟缓声道：“大公子和几个同窗说是外出游学，实则是在外吃喝玩乐，玩到岭南时染上了杨梅疮，此事没瞒住，传得满城风雨，那些公子哥的家人全被圣上呵斥一翻，伯爷也不例外。”
程文芷闭了闭眼。
丫鬟口中的大公子，是平西伯的嫡长孙，长房的嫡长子，程文芷嫁进来前他就已经去游学，因此还未见过他一面。
府中长辈每每谈起这位大公子，都是清一色的夸奖，据说他从小就聪慧，长辈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如今却出了这种事，闹到圣上耳朵里，这大公子的科举之途，算是彻底断绝了。
染上的还是杨梅疮，不会有贵女愿意下嫁，没有妻族的帮扶，平西伯府又日薄西山，这位大公子的前程，算是废了。
丫鬟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程文芷却听不进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满园春色扑面而来，树梢上开了嫩绿的芽，花朵争相开放，生机勃勃。
可不知怎么，她瞧着这些花，却只觉得它们开得虚张声势，风一吹，那些艳丽的花瓣全都要落入泥土中，最后化作腐朽。
平西伯府也一样。
外人看着还是伯府，可内里早就烂空了。
府里一年比一年拮据，公中账上常常支不出银子来，她才嫁进来多久，就已经要动用自己的嫁妆。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平西伯府日薄西山，他们也不会求娶程文若，也就不会让自己有机可乘，顶了程文若的身份嫁进来，一跃从商户之女，变成勋贵少夫人。
只是……
程文芷忽然笑了一声，把身边的下人吓了一跳。
“夫人……”
“我没事。”程文芷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都下去吧。”
屋里下人犹豫片刻，还是陆续福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程文芷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往前一扑，跌回贵妃榻上。
两行热泪不自觉滑落。
她嫁进平西伯府将近半个月，待字闺中时想象过的柔情蜜意和夫妻恩爱是一日都没体会过。
她的夫君比她年长十岁，早不是少年郎，懒得花心思经营夫妻关系，还有好几房侍妾。
她知道他不想娶一个商户女，只是因为伯府需要江南程氏的银子，需要她的嫁妆补贴府中亏空，所以他才认了这桩婚事。
还有公婆、妯娌，甚至是府中那些下人，背地里瞧不起她，嘲笑她是商户女，再多的胭脂水粉也盖不住身上的铜臭味。
想到这里，程文芷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喘了许久的气才缓过来。
她又笑开了，眼泪滑过勾起的唇角，继续往下，滴在崭新的华服上。
她好像……一头扎进了豺狼窝里。
……
天刚蒙蒙亮，明胜昔就蹲在自家的菜心地旁。
一亩地的菜心绿油油的，一眼望去，叶片上还有清晨的露珠，显得更加水灵。
她伸手掐了掐最外头那棵，掰下来一小段，断面沁出清甜的汁水，空气里漫开一股属于新鲜蔬菜的甜香。
果然是游戏出品的优良种子，加上用营养液改良过的土地，村里那些良田种出来的菜心，也比不过她的这些。
只是，兴奋之余，明胜昔心里发愁。
“这菜心要怎么收哟？”她蹲在那儿，膝盖靠在一起，比划着手里那把可怜的小镰刀，再看一眼浩浩荡荡的菜田，眼睛都快瞪直了。
游戏里也有收割教程，明胜昔看了几遍还是不得要领，她觉得这比种菜心难多了。
菜心可以收好几茬，可这初收时割哪些不割哪些，她看了半天没摸着头脑。
正发着呆，一群人顺着田埂走过来。
“表姐，我们来了！”林华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明胜昔扭头看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就是他，手里拿着把镰刀挥舞，后面是拄着扁担的林华耀，腋下夹着竹筐的林华晟，再后面是林平安，还有林如意牵着林吉祥和林喜乐。
家里未婚的孩子，全都来了。
等他们走近了，明胜昔站起来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帮你收菜心，阿爷说你地里的菜心可以收了。”
林华灿三步并两步蹿到畦垄前，整个人几乎要扑进菜地里去，双手兴奋地胡乱挥舞，“大家快来看，好大棵的菜心！”
其他人也都过来了，看着眼前的菜心地，眼睛差点瞪出来了。
林华耀手里的扁担“哐当”砸在地上，惊起田边几只麻雀，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明胜昔，“你能种出这么好的菜心？”
明胜昔白他一眼：“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免得招人嫌弃。”
林华耀当即就想顶嘴，林平安瞪他一眼，他不敢了，张开的嘴巴硬是给闭上。
那头，林华灿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鹅，在菜地里窜来窜去。
“你们快看看这一棵，比家里养的那只大公鸡的腿还壮！这棵也不错，手指头粗，表姐，你是不是往地里浇了仙水？”
明胜昔没好气道：“我要是有仙水，我自己喝一口就得道成仙了，还用在这里苦哈哈种地？”
“哈哈哈哈，也对哈？”
仙水是没有的，游戏商城倒有。
林华晟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我们开工。”
自从虾酱生意做起来以后，家里把人分了两批，年长的半夜起来赶早潮捞毛虾，他们这些小的，傍晚去赶晚潮。
其他时候还有别的活，今天是林有松叮嘱了，让他们提前起床腾出时间替明胜昔收菜心，林华晟心里琢磨着，动作要快一些。
他弯腰拿起镰刀，明胜昔却在此时阻止：“等一下，先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