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外乡人?“
“对。他敲诈我们三百文,还派打手追着打人。“金灿灿指着容槡小臂上的伤,“你看,这是他们打的。“
师爷看了看容槡胳膊上的伤,把簿子合上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偏头跟差役说了句什么。差役点了一下头,走过来伸手推了金灿灿肩膀一下,把她往门外推。
“走走走,没你们的事。“
金灿灿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站住了:“怎么没我们的事?他是受害者,你看他胳膊上的伤!“
师爷站在衙门门槛里面冲她摆了摆手:“你说平安客栈敲诈你,证据呢?你说他们打人,谁看见了?你们外乡人没根没底的,跑衙门来闹什么?赶紧走。“
金灿灿站在衙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看着门槛里面那师爷和差役的脸,一个不耐烦一个无所谓,两张脸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拉着容槡走了。
走到街拐角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吐了一口气。容槡站在她旁边,那只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小臂上的红肿又鼓高了些。
“看见了?一伙的。“金灿灿说。
容槡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棍印,肿起来的地方发着暗红色,周围一圈青紫正慢慢漫开。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金灿灿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上的破皮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
“你别往心里去。“金灿灿站直了拍了拍他肩膀,“这种地方就这样。官商勾结,狼狈为奸。咱们斗不过他们,走就是了。“
容槡把攥着的手松开了。他抬眼看了金灿灿一下,日光里他那双黑眼睛比平时暗了些,但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是“嗯“的意思。
“走了,“金灿灿拉了拉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出城找个地方歇一歇。“
两个人出了凤城县的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一段。路边的田野旁边有一座废弃的小庙,墙塌了半边,屋顶还在,门板歪着挂在门框上。金灿灿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推门进去了。
庙里面不大,供着一尊掉了漆的泥像,供台落了厚厚一层灰。屋顶有几处破洞,日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了十几个光斑。地面是夯土的,还算干爽。金灿灿把供台上的灰用袖子扫了扫,把自己的布包放上去当枕头。
“今晚住这儿。“
容槡把布包放在墙角,在供台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他靠着墙壁坐着,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慢慢缠在小臂上。金灿灿蹲过去帮他把布条缠紧系好,绑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还想着那事?“金灿灿问。
容槡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抬起眼来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铺着,厚厚沉沉地压在底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平时差不多。
“以后不会了。“
金灿灿不明白他说的“以后不会了“是什么意思,是以后不去衙门告状了还是以后不会被欺负了。她也没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墙坐着。两个人坐在破庙里的地上,日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落了一地亮斑。
天暗下来的时候起了风。风从破了的墙洞灌进来呜呜地响,金灿灿把外衫裹紧了,容槡把布包挡在风口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开始下雨了,起初几滴,然后越来越大,雨点砸在破屋顶上噼噼啪啪响。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了。先是从西边那个洞漏了一股,浇在供台旁边的地面上溅开一片水花。然后是中间那个洞也漏了,雨水直直地灌下来落在地面上,把夯土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金灿灿和容槡往墙角缩了缩,但很快墙角也开始漏了。
雨水从三四个破洞里同时往下灌,整座庙里很快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金灿灿站起来贴着墙根站,但墙根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就陷了进去。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从破墙洞吹进来直接浇在两个人身上。
金灿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裳从外到里全被水浸透了,冰凉的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看着容槡站在对面墙角,那只受伤的胳膊上的布条被雨水泡湿了,血水从布条边缘渗出来又被雨水冲淡。他的头发贴在额前遮了半边眼睛,衣裳湿得贴在身上显出肩骨的轮廓。
两个人站在瓢泼大雨里面对着面,庙里再没一块干的地方能落脚了。雨水从头顶的破洞灌进来砸在两个人中间,在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金灿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容槡喊了一声。雨声太大,她怕他听不清。
“等雨小了再走!“
容槡站在雨里冲她点了下头。他往前挪了两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还算结实的那面墙站着,雨水从四面八方浇过来把两个人裹在中间。金灿灿打了个哆嗦,容槡往她这边又靠了靠,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在湿透的墙上。
雨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凤城县的方向在雨幕里已经看不清楚了,官道上的泥水汇成小溪往下流。金灿灿站在雨里浑身打着颤,她偏头看了容槡一眼,他也湿透了,但站得挺稳,那只缠着布条的小臂垂在身侧没有再发抖。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彻底黑了,破庙里没有灯,只有雨声和风声在黑暗里响着。金灿灿和容槡靠在一起站在墙根底下,浑身湿透,脚底下是漫过脚背的泥水。她攥着容槡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指节发白。
“容槡。“她在雨声里叫他。
“嗯。“
“京城还有多远?“
容槡在黑暗里偏头看了她一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稳的。
“不远了。明天能到。“
金灿灿攥着他的胳膊没松。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下颌滴在地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到了京城,找个正经地方住。“
“嗯。“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两个人靠在墙根底下站着,浑身湿透,脚底踩着泥水,夜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又冷又潮。金灿灿的牙齿开始打颤,但她没松手,容槡也没动。两个人就在那座破庙里淋着雨站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