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槡走在旁边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路面,步子跟平时一样稳。金灿灿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提了,她指着路边一棵树说歇一会儿,两个人就在树荫底下坐了下来。
金灿灿靠着树干喝水,容槡坐在旁边把地图掏出来铺在膝盖上看。日光透过树叶在纸面上落了细碎的光斑,他的手指从霖城的位置慢慢往北划过去,经过几个小镇一座小城,最后停在京城那个标了双圈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叠好收起来,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她闭着眼靠在树干上歇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得挺高兴。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侧,那只木簪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容槡把她脸侧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睁开眼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容槡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走不走?“金灿灿问。
“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两个人重新上路。日光从头顶往西偏了些,路上的影子从正短变成了斜长。金灿灿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个节奏。容槡跟在后面一步之遥的位置,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在日光底下,那头乌黑的头发上簪着那只木簪子,簪尾的花瓣纹路在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把她那句话记住了。“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过好日子,才能让人看得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他听进去了。
他以前没想过有权有势是什么滋味。小时候在村里活着就耗光所有力气了,哪有心思想那些。现在他走在这条往北去的路上,身边走着一个问他要不要换城市的姑娘。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头顶的簪子是他刻的,她带着他往京城走。
他走快了一步,跟金灿灿并排。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并肩挨着。
“容槡。“金灿灿边走边说,“到了京城你先别急着摆摊。咱先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下来,摸清楚情况再说。“
“嗯。“
“京城大,找人不能瞎撞。咱先在城里的茶馆酒楼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孟玉。“
“嗯。“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光嗯?“
容槡也偏头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说什么我都记着。“
金灿灿被他的目光看得耳根热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回去看前面的路。她加快了步子走在前头,容槡也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路两边是越来越密集的村庄和田野,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变得起伏不平。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金灿灿看着远处山影和云层交界的地方,心里想着孟玉。容槡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走在日光底下的背影,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他得变成她说的那种人。有权有势,能让人过好日子,能让人看得起。她带着他往京城走,他就得在京城给她挣出一个站得住脚的地方来。
他加快了半步,又跟金灿灿并排了。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城墙的锯齿和屋顶的尖角在日光底下隐隐约约的。
金灿灿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轮廓。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伸手捅了捅容槡的胳膊。
“你看那边,是不是京城?“
容槡也停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灰蒙蒙的轮廓在日光下越来越清晰了,城楼的门洞和城墙的垛口都开始显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是京城。“
金灿灿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城墙,日光把她整张脸晒得发暖。她转过头来看了容槡一眼,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那座城,月白外衫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走吧。“金灿灿说,“天黑之前能到城门口。“
她先迈了步子。容槡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细,并肩朝着远处那座城的轮廓走过去。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息,路边的杨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金灿灿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笑什么,嘴角那个弧度也翘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日光下越来越清晰了,灰扑扑的城墙上面能看见旗帜在飘。
金灿灿走在日光底下,头发上那只木簪子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容槡走在她旁边,月白外衫的影子在地上并排挨着她的。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靠近了,肩膀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这回没分开了。
去京城的路上容槡一直捧着本书看。
那本书是他从画塾先生那儿要来的,薄薄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里头是画技笔法的讲解。他走路的时候看,歇脚的时候看,坐在驴车上颠得屁股疼还看。有时候看到某一段就停下来琢磨,手指在纸面上比划两下才翻下一页。
金灿灿头两天没在意,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看他手里那本书。册子里的字密密麻麻的,配了几张插图,画的是竹叶和山石的笔法。她看了两眼觉得眼睛疼,缩回来继续靠着车栏板看路边的田野。
“你看得懂?“她问。
容槡从书页上抬起眼,日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有些字不认识,但画能看懂。先生教过一些。“
金灿灿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驴车边上,书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夹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日光从车棚边缘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专注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天宫看簿子的样子,跟这个差不多。
“你爱看就看。“金灿灿把放在旁边的一只布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两枚铜板,又摸了两枚,凑了五枚递过去,“路上看见书摊,买新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