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槡没说话,手里的草编编完了,是一只蚂蚱,比平时编的胖一圈。他把草蚂蚱放在金灿灿面前,站起来拎着布包回屋了。
金灿灿坐在院子里把糖酥吃完了。碎屑沾在手指上她舔了舔,甜丝丝的。她把那只胖蚂蚱拿起来看了看,比平时的肥,肚子鼓鼓的,像吃撑了。
她笑了一下,把蚂蚱搁在窗台上。
屋里容槡把那张美人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画上的金灿灿对着他笑,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画像的脸上,弯弯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暖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画重新卷紧,塞进柜子最底层,用衣裳压住了。
街上方庭回到家就把那张画像的事跟爹说了。
方员外听了儿子的话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得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为了一张画像你饭都不吃了?“
方庭坐在太师椅上,两只脚翘在矮几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他爹给他请了三个大夫来瞧,都说没病,就是心里装着事没胃口。
“那张画像上的姑娘长得好,我就想看一眼真人。“方庭说。
方员外叹了口气。他这幺子从小惯坏了,想要什么没有不给的。上回看上一块玉佩追了人家半个城买回来,戴了三天腻了就扔柜子里了。这回又看上一个画上的姑娘,连人长得啥样都没见过就魂不守舍的。
方员外想了想,叫了管家进来:“去打听打听,今儿在集市东头卖画的人住哪,画上那姑娘是谁家的。“
管家领了命出门了。
方庭听见爹派人去打听,碗里的粥又多喝了两口。
管家在街上转了两天,终于从集市摆摊的人嘴里问出点消息来。有人见过那个卖画的后生,说背着布包上山了,往城外桃花庙的方向。
管家带着两个人顺着山路找到了桃花庙。庙门开着,院子里有个小孩在浇菜。管家进去问了两句,小孩嘴严实,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管家又问了庙里那个老人,老人也说不知道。
管家在庙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瘸腿的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药汤进了隔壁屋。那姑娘侧脸被日光照了一下,管家当场愣住了。
那张脸跟方庭带回家那幅画像上一模一样。
管家回了方府把情况说了。方庭听完从太师椅上蹦起来,粥也不喝了,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他爹在旁边坐着看了半天,把茶碗又搁在桌上。
“行,知道了。回头安排人去提亲。“
方庭搓着手在屋里转圈,脑子里全是庙门口日光底下那张侧脸。他爹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只记得管家说的那两个字——桃花庙。
山上的桃花庙里金灿灿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几天忙着跟容槡一起编草卖画,进项比之前多了不少。容槡每天出门摆摊,回来的时候布袋里总装着铜板或者碎银,偶尔还带一包糖酥或者几个橘子回来。
金灿灿问过他几次今天怎么卖的,容槡只说运气好碰上了大方的主顾。她把铜板数了数收进布袋,没再多想。
这天傍晚容槡回来得比平时晚。天黑透了庙门才被推开,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递到金灿灿面前打开,里头是半只酱鸭子,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金灿灿看着那半只酱鸭子愣了好一会儿:“今天卖了多少钱?“
容槡把布袋倒过来,铜板和碎银哗啦一声落在石桌上。数了数,比前两天又多了一些。
“遇到一个买画的人,一口气买了我三张。“容槡说。
金灿灿把酱鸭子接过来放在灶台上,又回头看了看容槡。他站在月光底下,背着石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人又夸你画得好了?“
容槡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拿碗筷去了。
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几天容槡回来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之前他回来会说今天碰到什么人,卖了什么画,今天只说了两句就不说了。
她没深想。酱鸭子的香飘过来,元宝从屋里窜出来围着灶台转。
方家那边动作快。第二天方家的媒人就上了桃花庙。
金灿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女人从山路上来,身后跟了两个丫鬟提着礼盒。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去,那女人打量了她一圈,嘴咧得老大。
“就是这位姑娘了。“媒人笑着把礼盒放在石桌上,“方员外府上的幺子方庭少爷,托我来说亲。方少爷偶然间见了姑娘的画像,对姑娘一见倾心,请姑娘过府一叙。“
金灿灿晾衣裳的手停住了。她看了看石桌上那几盒点心果子,又看了看媒人那张笑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什么画像?“
媒人笑眯眯地掏出一幅卷轴展开,画上的美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着,正是容槡画的那张。金灿灿一看那画就明白了——容槡那天上街卖画,这个人见了,然后顺着找上门来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方少爷我没见过,画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亲事我不能应。“
媒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姑娘再考虑考虑,方员外家财万贯,方少爷一表人才……“
金灿灿摆手把礼盒往媒人手里一塞:“我真不能应,劳您白跑一趟。“
媒人看她态度坚决,收了礼盒带着丫鬟走了。金灿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下山,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握着手里那幅卷轴展开来看了看。画上的她笑得挺好看,容槡画的时候把她画得比真人秀气。她把画轴重新卷好,进屋拉开柜门想放回去。
柜子底层压着一卷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另一幅美人图。跟媒人手里那幅一模一样,但更旧些,纸边有点卷,是容槡之前画的那幅。
金灿灿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一幅在媒人手里转了一圈回来了,一幅在容槡柜子里压着。她看着那两幅画上一样的眉眼,手指按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容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就看见金灿灿坐在屋里凳子上,旁边桌上摊着两幅画。一幅他画的,一幅媒人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