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死亡冰原上乱刮。
地上的积雪早就被冻成了坚硬的冰碴。
苍渊的腰背弓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双脚在过膝的深雪里艰难地踩出一个个深坑。
他赤裸的上半身已经看不到原来的肤色,青紫色的冻疮和之前被流浪兽人砍出的伤口冻结在一起。
每一次剧烈的动作,刚结痂的伤口就再次裂开。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
四阶狼尊的直觉指引着他朝冰原最深处的死亡绝壁摸索。
在暴风雪里摔倒数次后,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大黑影出现在苍渊眼前。
这就是黑冰崖。
崖壁上满是坚冰和光滑的玄武岩。
狂风撞击在陡峭的石壁上,发出尖啸。
苍渊停下脚步,仰起头,他半眯着眼,吸了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骨骼断裂重组的闷响在风雪中响起。
苍渊的身体迅速膨胀、拔高,肌肉撑破了覆盖在表面的冰霜。
眨眼之间,一头体型庞大、银毛倒竖的半兽人出现在绝壁下方。
他的双手和双脚都已经化作了厚重的狼爪,十根指甲尖锐如凿。
没有半点停顿,苍渊纵身一跃,双手利爪带着全身的蛮力,狠狠砸向面前光滑的坚冰。
咔嚓。
尖锐的指甲刺破冰层。
碎冰四溅,打在他的脸上。
苍渊咬紧后槽牙,靠着这微不足道的着力点,把沉重的身体向上拉起,双脚利爪紧接着凿进下方岩壁,开始在这座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绝壁上,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风越来越大,崖壁上的温度已经低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苍渊每一次抬手,都要花上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去克服肌肉的僵硬。
爬到崖壁中段时,一股极其猛烈的下升罡风毫无预兆地从头顶倾泻而下。
苍渊只觉左手一轻,原本抠住的那块凸起的岩石在狂风和巨力夹击下崩裂。
他庞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被狂风卷得脱离了崖壁,整个后背向着深不见底的崖底倒坠下去。
苍渊的血红双眼亮得吓人。
他发出一声嘶吼。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肢,右臂的肌肉高高鼓起,那只还完好的右爪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对准从眼前掠过的一道岩石裂缝,用尽全身气力狠狠跃了进去。
轰隆一声。
整只右臂连同半个肩膀直接撞在坚硬的石壁上,肩胛骨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但他的五根利爪,已经死死地锁死在岩缝深处。
狂风扯着他的双腿,试图将他从崖壁上撕扯下来。
苍渊悬空挂在半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喷在手臂上,立刻结成一层白霜。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凭借着单臂的力量,将剧痛无比的身体一点点拉回了岩壁,重新找到了支撑点。
不能掉下去。
那个没有半点自保能力的雌性,还在等他回去。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个会用泥土烧出石头、会用雪水煮出美味肉汤的林兮兮,就会在高温和寒战中活活烂死在干草堆上。
苍渊闭了闭眼,把肩头的剧痛强行压下,继续向上攀爬。
时间在极寒中变得漫长而扭曲。
苍渊的视线因透支而模糊,他闻到了一股清冷的草木香。
苍渊抬起头。
在绝壁最顶端的一处凹陷风口里,一株只有三片叶子的植物正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缝中。
它通体洁白,花瓣在昏暗的风雪中散发着微光,在风中轻轻晃动。
雪莲。
苍渊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鸣。
他用尽力气翻上崖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用膝盖和手肘在冰面上爬行,挪到了那株散发着微光的植物前。
他伸出已经露出森白骨茬、连打颤都控制不住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扣住雪莲的根茎,连同一块带有冻土的碎石,完整地将其从岩缝里挖了出来。
把雪莲死死塞进腰间唯一完好的兽皮口袋里,苍渊甚至没有在崖顶多喘一口气,转过身,顺着来时的险路,向着山谷的方向狂奔而回。
当他带着满身深可见骨的冻伤、浑身是血地撞开那扇厚重的红砖木门时,室内的热浪扑面而来。
苍渊踉跄着跌进屋里,沉重的脚步踩在温热的红砖地面上,留下两个通红的血印。
他连半秒钟都没有耽搁,直接扑到了铺着干草的角落。
林兮兮躺在厚重的兔皮大衣里,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她脸上的潮红转变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连干草都无法带动,那双曾经平静的眼眸,此刻被死死锁在沉重的眼皮之下。
苍渊心脏一缩,慌忙探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嘴唇,就被那股热度烫得指尖一缩。
火魔已经彻底吞噬了她的意志。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兽皮口袋里掏出那株散发着清凉气息的雪莲。
他直接将整株雪莲塞进嘴里,将花瓣与根茎嚼碎。
一股带着草汁苦涩的味道溢满他的口腔,连他干裂的喉咙都得到了滋养。
苍渊俯下身,双手撑在林兮兮的耳侧,看着她干瘪起皮的嘴唇,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热与冷交汇。
苍渊用舌尖撬开她因为高烧而紧咬的牙关,将口中嚼碎的雪莲药汁,一点点、顺着她的舌根哺育进去。
他看着她本能地皱起眉头,看着喉咙因为苦涩而下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直到最后一口带有清凉药力的汁液顺着她的食道彻底滑入腹中,他才缓缓退开。
做完这一切,苍渊终于支撑不住,高大的身体晃了晃,直接跌坐在红砖地面上。
他身上的冻疮开始在室内的热气中融化,化血的剧痛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是血的利爪,又看向草垫上虽然吃下药、却依然在睡梦中冷得浑身发抖的林兮兮。
砖房里的地暖虽然能驱散室外的严寒,但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制她体内火魔带来的极寒战栗。
苍渊提了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血脉之力强行压榨出来。
银色的光芒在狭窄的砖房里闪过。
一声低沉的叹息过后,男人消失了,化作一头体型比寻常野兽大上两倍的巨大银狼。
银狼的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翻卷着白肉,但它那身浓密、皎洁如月光的长毛,依然散发着野兽独有的强悍热量。
巨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干草垫旁,用宽大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林兮兮额头上的虚汗。
随后,它顺着草垫边缘缓缓躺下,用自己庞大而柔软的身躯,将那个瘦小单薄的雌性严严实实地圈进了怀里。
它将厚重的狼尾弯曲过来,轻轻盖在林兮兮的胸口和肩膀上,把所有能透风的缝隙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彻底堵死。
巨狼的体温极高,那是属于四阶狼尊强悍生命力的火炉。
林兮兮在昏迷中感受到了这股厚重、带着淡淡血腥味却无比安心的热源。
她原本蜷缩如虾米的身体紧绷感渐渐消退,下意识地转过身,将发热的脸颊贴在了巨狼胸口的银毛上,双手也本能地抓住了它前爪上厚实的毛发。
巨狼低下头,血红色的眼眸在壁炉微弱的炭火光芒下,专注地看着她。
窗外,凛冬的暴风雪还在刮着黑木林的枯枝,发出怒吼。
室内,红砖散发着余热,巨狼把下巴轻轻搭在林兮兮的头顶上,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