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究猛地抬头,眼前的银面女子依旧是银面女子。
周围的食客哄堂大笑,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跪下了。”
“吓傻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刚才不是挺能吹的吗?‘第一个上去撕了她的脸皮’——就这?”
另一人嗤笑:“教书先生嘛,笔杆子厉害,裤腰带嘛……”
张学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衣冠楚楚,只是刚才还搂着的那个粉头,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三丈开外,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张先生,”有人提高声音,“您怀里那位姑娘问你,还点不点菜了?”
满堂哄笑。
而张学究跪在地上,腿脚发软,浑身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低头,惊恐地看见自己的裤裆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出一团暗红色的湿痕,那湿痕越扩越大,越扩越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烂掉。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疯狂地想去捂住,可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手指刚触到布料,那整片皮肉竟如同腐熟过度的果子,轻轻一碰便“噗”地塌陷下去。
血,腥臭浓黑的血,从他七窍.涌出。
更骇人的是,他的耳、鼻、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几条细小的毒虫,竟扭动着钻了出来!
“咝——”
满堂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汉子瞪着眼,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看客们这才惊觉,谭恒不是在说笑。
“啊——!!!”
尖叫声终于撕裂了寂静。
人群瞬间炸开锅,哭喊着拼命向门口涌去,桌椅被撞翻,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然而,不知何时,门口已被几个黑袍人堵住了去路。他们同样撕去了伪装,手上还有法器。
求饶声、哭嚎声、惊恐的尖叫搅作一团。
但又有什么用呢?
有人被绊倒在地,随即被慌乱的人群踩踏而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没了声息。
谭恒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无奈提醒道:“排队啊喂。”
可惜没人听她的。
踩踏事件可不关她的事,谁让他们自己没秩序的?
想起刚才的嘟囔声,她笑着转头看向角落,“小嘴真甜……”
男子眼神一亮,“扑通”一声跪下,谄媚道:“圣女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既然如此,”她指尖一动,声音甜得发腻,“本姑娘便……”
她是不是打算放过自己了?男子暗喜。
未等她说完,那男子便连连道谢:“圣女慈悲!圣女慈——”
谭恒只是微微勾唇。
她亲手写下的血腥篇章,总要亲自来听听,被世人吟唱成了何种曲调。
“赏你一场……无痛往生。”
话音刚落,那男子眼神一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气息全无,脸上却诡异地浮现出一抹陶醉般的红晕,仿佛在极乐中逝去。
这邪异莫测的杀人手段,更是让恐慌达到了顶点。
“动手!”
她不再浪费时间,厉喝一声,声音陡然转冷,再无半分媚意。
堵在门口的和混在人群中的那些侍者同时出手。他们祭出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件件散发着浓郁阴邪黑气的器物,如同贪婪的恶鬼之口,朝着惊恐奔逃的人群笼罩而去。
黑气所过之处,被笼罩的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一缕缕淡白色的、充满恐惧与痛苦气息的魂魄被强行抽离,吸入那些器物之中。
他们在利用凡人的恐惧与鲜活生魂,修炼邪法或炼制某种阴毒之物!
“妖女!住手!!”
一声清越冷叱响起。
人在半空,黑铁长剑已然出鞘。
沈漠发觉是调虎离山后立马返回,却见谭恒竟如此肆无忌惮,不仅在凡人城池中公然现身,还敢施展如此恶毒手段,残害无辜。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哪里还按捺得住!
“你、这、是、在、找、死——!”
剑身嗡鸣,虽无法动用灵力,但那千锤百炼的剑术与凌厉无匹的剑意,依旧化作一道凝实的乌光,精准无比地斩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灵族护卫手中的噬魂法器。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
那护卫显然没料到有人能从二楼如此迅疾地袭杀而至,更没想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竟有如此威力与精准度。
他手中的噬魂法器被剑气狠狠劈中,黑气一阵紊乱翻腾,表面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法器受创,吞噬生魂的过程一滞。被黑气笼罩的几个凡人得以喘息,连忙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逃开了,虽然魂魄受损,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看着翩然落地的人,谭恒并未下令再追。她往后一靠坐到椅子上,腿一翘,就这么大拽拽的看着来人,与那副媚态完全不符,却依旧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逍遥仙宗的太子爷啊。”少女嘴角噙着笑,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整整五个月了,沈少主又是打探,又是追踪——”
她抬眼:“你不累么?”
沈漠死死盯着眼前这人的人,忍了又忍,道:“一个胆敢欺师灭祖的祸害,没想到事后居然是躲到了灵族那块地去。”他语气渐冷,“确实让人好找。”
他深知谭恒毒术诡谲,近身搏杀反而不易施展,且这酒楼内空间有限,又有众多惊慌失措的凡人,不宜久战。
“哦?”谭恒却似乎来了兴趣,“看来,沈少主对本姑娘还挺上心的嘛。”她看着对面的人,眯着弯弯笑眼,叹息道:“只是恐怕,要让少主失望了呢。”她说这话时语气软绵绵的,连叹息都带着像是蜜糖拉丝。
沈漠似被恶心到,眼神一暗,声音从齿缝里咬出来:“本少主是对你上心——只要一日没将你绳之以法,便坐立难安。”一字一字,连带着恨意被他咬碎了又吐出。
“是么?”谭恒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绕了一圈,“可我怎么觉得……沈少主不仅是为了那群死人呢?”
她笑得甜腻,可那糖衣之下,几道幽紫细芒已在袖中凝聚成形,然后悄无声息地射向了沈漠大穴。而少女两边,一左一右,两名护卫配合着她手持淬毒短刃,悍然扑向沈漠!
“妖女果然阴毒!”
心颤之余,黑剑在沈漠手中旋出几道弧光,利落地将那几道幽紫细芒格挡开。与此同时,在无法调动灵力的前提下,那柄黑铁长剑却依旧被他使得又快又沉,三招过后,那两个护卫被他逼得不得不暂时收刀回防。
眼见己方明显不敌,谭恒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轻轻“啧”了一声。
“不错嘛,”她说,“没有灵力也能打成这样,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拦得住你。但不巧,”她终于起身,“你的对手,是我。”
沈漠后退一步,作出防御姿态,厉声喝着,试图吸引谭恒的注意力。
“谭恒!绯檀城非你撒野之地!残害凡人,摄取生魂,天理不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余光扫过四周混乱逃窜的人群和紧闭的门窗,在心中默算时间。
应该快了。
“死期?”少女嗤了一声,看向沈漠的眼神中颇具嘲讽,她上下唇一碰,说:“逍遥的少主,修为不怎么样,口气倒是大得很嘛。”
忍了又忍,少年持剑而立,迎上她的目光,切齿道:“那你可敢一试?”
他方才在追击神秘斗篷人之前,已暗向钦天监发出了求援信号。
钦天监虽非纯粹仙门,却是祁国朝廷监管修士与异常事件的官方机构,在此地拥有执法权。绯檀城禁仙妖之力,但钦天监弟子修炼的功法特殊,且持有朝廷敕令,能部分豁免禁制,是此刻最佳的援手。
谭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缓缓起身,盯着他道:“沈少主,你在等什么?”
“不过等什么都没用了。”她宣判完,口中发出一串轻笑,继续道:“沈少主,依我看呐,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可别砸了你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招牌——怪可惜的。”
话音刚落,沈漠心中一凛,立刻屏息凝神,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眩晕过后,体内的气血竟开始凝滞。
毒?!什么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这酒楼内的空气中,恐怕早已被谭恒布下了毒。方才混乱中,众人呼吸急促,更容易中招,他自己虽一直暗中戒备,但激战之下,难免也吸入些许。
“察觉到了?”少女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漠微变的脸色,戏谑道:“沈少主豪掷千金为我准备了一场那么盛大的见面礼,身为当事人,岂能不回礼?”
他确实赌对了在这地方能寻到谭恒的踪迹,却没想到,那话本竟是这个女人递上去的。
想到这儿,沈漠不寒而栗。可接踵而至的,是对她泯灭人性的急剧愤怒。
“呵,本少主倒是头一回见自爆的狼。”他稳住身形,压下心底所翻涌的惧怒交织,握紧了手中的剑,“你以为这点毒就能困住我?”
谭恒歪了歪头,隔着面具看他:“困不困得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漠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在她的眼中,他居然看到了一丝……怜悯。
可就在他提气的一瞬间,那股眩晕感猛地加重了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无声无息地裹住了他的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