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三节课,天塌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直接压成黑,云层低得要砸进教学楼顶。
风灌进走廊,把某间教室的门摔得哐当响。
然后雨下来了。不是循序渐进那种,老天爷直接泼了一盆。
“卧槽!”前排有人骂了一声。
教室里乱了套。有人收窗户,有人喊名字找伞,有人往门口挤。
停电来得比雨还快——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整个教学楼陷入黑暗。
系统弹了一条。【环境突变检测。宿主,注意安全。】
时絮没理它。
手在桌面上摸书包带子,指尖碰到语文课本的边角,往右挪了两寸,摸到书包了。
拉链才拉开一半,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握住了她的手腕。
五根手指扣上来,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力度不轻不重,把她的手腕整个圈住了。
不用猜。
这只手她认识。温度偏高,指节偏长,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茧——握笔磨出来的。
上次文化节后台抽走调音线材的也是这只手。
沈聿。
他在黑暗里离她很近。近到时絮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皂香,冷调的,混着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体温。
“别动。”他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比平时低半度。“等其他人走了再走。”
“我书包还没收完。”
“明天再收。”
这什么道理。语文课本放桌上过夜,明天早读班主任第一个查的就是她。
但时絮没挣。
原因有两个。一,沈聿的手指扣在她脉搏上,她一挣脉搏就会跳得更快,他一定感觉得到。
二——
不想挣。
【宿主,撤离倒计时:46小时17分。建议尽快脱离目标人物接触范围。】
系统在脑子里催命。时絮在心里怼回去:你是不是没上过晚自习?停电了,外面暴雨,楼道里挤满了人,你让我往哪撤?
系统没回。
教室里的人在陆续往外走。脚步声、喊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由密变疏。
有人从时絮桌边经过,带了一阵风,书包带子被碰了一下。
时絮数着人数。三个人,五个人,八个人。
最后一个人走出后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她和沈聿。
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雨声大得要命,砸在玻璃上,一层接一层,连成片。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扑在时絮裸露的小臂上。
她没起来关窗。
沈聿也没动。手还扣在她手腕上。
黑暗把所有感官放大了。雨声,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
沈聿的呼吸声。就在她右耳边。频率比平时慢。
这不正常。
他平时刻意控制的呼吸节奏不是这个。上次在图书室坐她旁边,两秒一次,吸两拍呼两拍。现在是三秒一次。
他在放松。
只有在时絮身边才会出现的放松。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时絮的脉搏真的跳快了半拍。
她感觉到沈聿的拇指在她腕内侧蹭了一下。
轻微的。是一个确认。
“沈聿。”
“嗯。”
“你怕黑?”
黑暗里没人回答。
但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一下。指节收拢,力道从“不轻不重”变成“有目的”。
疼倒是不疼。就是箍得她脉搏往皮肤表面顶,心跳全暴露在他指腹下面。
“我不怕黑。”
他说。
停了一秒。
“我怕黑暗里找不到你。”
雨声还在继续。时絮的呼吸猛地卡住。
【警告!目标人物情感依赖值——】
系统弹了个开头。时絮在脑子里把弹窗按掉了。没关,按掉。推到角落里去了。她现在不想看数字。
找不到你。
他怕的不是黑。是黑暗里找不到她。
上一个世界——第二个世界——陆星野失眠最严重的那晚,凌晨三点,他抓着她的袖口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你走开我就睡不着了。”
当时她觉得陆星野是病。失眠导致的焦虑性依赖。
现在沈聿也这么说话。
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差不多的意思。指向同一个对象。她。
时絮的喉咙发干。
她想说什么,但舌头粘在上颚。
该说什么?“你别怕”?太蠢。“我就在这”?更蠢。
她什么都没说。
窗外白光一闪。
闪电。
劈下来的那一瞬间,整间教室被照得雪亮。半秒钟的时间。足够看清所有东西。
沈聿的脸就在她面前。
不到十厘米。
他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她不知道。
他侧着头,脸朝向她这个方向,鼻尖几乎要对上她的。
闪电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从左侧照过来,右侧落了一片阴影。
他的眼睛。
亮得惊人。
不是反光的亮。是黑得很深,深到闪电的白光落进去被吸住,只剩下瞳孔边缘一圈极淡的琥珀色。
他在看她。
在闪电劈下来的这半秒里,在黑暗被撕开的这半秒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地看着她。
不是平的,不是冷的。是一种时絮没见过的表情。
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真的。
又陷入黑暗了。
闪电走了,教室重新黑下来。时絮的眼睛还留着刚才那半秒的残影——
沈聿的脸,十厘米,闪电,琥珀色。
动不了。
也不想动。
黑暗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时絮的脉搏已经快得不像话了,她能感觉到沈聿的指腹贴在脉搏上,一下一下的跳动全传过去了。
他都知道。
她的心率暴露在黑暗里,藏都藏不住。
一秒。
就一秒。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准确说是对向彼此的方向,因为看不见了。但刚才那个画面还在。
沈聿的脸,十厘米,闪电,琥珀色。
时絮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觉得自己心率更快了。
【宿主,你的心率已超过120。建议深呼吸——】
闭嘴。
她在心里怼了系统一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两分钟过去了。也可能三分钟。雨声没有变小的意思。
时絮觉得自己手心在出汗,但沈聿的手指扣得太准,她怕一动他就知道她在紧张。
灯亮了。
没有任何预兆。头顶的灯管跳了两下,亮了。
白炽灯的光“嗡”地灌下来,整个教室从黑暗切换成大白天的亮度。
时絮的手猛地抽回来了。
快。比砸手机那次还快。手指从沈聿掌心脱出来,掌心的汗蹭在他指节上,来不及擦。
她把那只手塞进书包里,假装在翻找课本。
动作很快。翻拉链,拨课本,把语文课本塞进去,拉拉链。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但是耳朵。
耳朵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红得发烫。白炽灯底下藏不住。
沈聿坐在旁边,手搁在桌面上。刚才握她手腕的那只手,五指松开,指尖搭在桌面纹路上。
他的视线从她侧脸滑到耳朵上,停了两秒。
没说话。
他没拆穿她。
但他嘴角那个往上走的、压不下去的弧度,说明他什么都知道。
时絮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沈聿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单肩背着,跟在她后面往门口走。
走廊里还有人,三三两两往宿舍楼走。有人在打闹,有人在拿手机照路。
雨还在下,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地砖湿了一片。
时絮走在前面,沈聿走在后面。隔了一步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絮。”
她没回头。
“你耳朵还红着。”
时絮的脚在楼梯台阶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步子,两步并一步往下走。
沈聿的笑声跟在后面。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往她耳朵里钻。
【目标人物愉悦值达到本世界峰值。全勤奖倒计时:46小时。】
时絮把弹窗关掉。下了两层楼,推开一楼大厅的门。
暴雨砸在地面上,水花溅到她鞋面上。
她站在门廊底下,没出去。
沈聿走到她旁边。肩膀快碰到她的。没碰。就差了那么一点。
他抬起左手,手腕翻转。月牙疤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红。
“刚才停电的时候,”他说,“这个不疼了。”
时絮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
“灯灭了之后它就不疼了。你在,它就不疼。”
雨声把这句话冲散了一半,但时絮全听到了。每一个字。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心跳还没缓下来,新的东西又砸上来了。
“沈聿。”
“嗯。”
“撤离倒计时还剩多少,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聿转过头看她。雨幕在他身后,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
他没回答。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变了。
从“什么都知道”变成了“你终于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