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数学竞赛成绩出来那天,高二三班的公告栏被围了三层人。
时絮挤不进去,在人群外面踮脚看了半天。直到前面有人挤出来说了一句“沈聿满分”,后面挤的人又往前涌了一截。
她没再挤了。
满分200,沈聿200。
全校第一。省第一。
她的名字挂在第三行。时絮,142分,第三名。
第三名。全省第三名。
时絮转身的瞬间脑子才反应过来。142。她做了三周的竞赛题,最后一道压轴题步骤写了大半,居然真拿住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同学的胳膊,晃了三下。
“第三名!我第三名!”
被抓住的女生是隔壁组的,被晃得东倒西歪:“我知道我知道,你松手,我胳膊要脱臼了——”
时絮松手。
她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快得能听见声。两周的题没白刷。原主的底子不算差,但竞赛和课本是两个世界。最后三道大题她至少对了两个半。
她扭头往后排看。
沈聿坐在座位上没动。校服拉链拉到顶,手搁在桌上,整个人是松的。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清冷寡淡的壳子,是实实在在的、眼睛弯了一下的那种。
看到时絮回头,他脸上的笑没收,反而又深了一点。
时絮愣了一下。
这人平时不怎么笑。竞赛满分至于笑成这样?
不是满分。是她刚才在晃别人的胳膊。
“时絮第三名也不知道是真本事还是有人故意让分。”
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黏黏糊糊的调子,带着笑。
林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后面,手里捏着一瓶酸奶,吸管咬得变了形。她看时絮的眼神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但话里面扎着刺。
故意让分。
时絮的笑停了。
沈聿模拟考故意压分那次,压了将近三十分,刚好卡在保送线下面。那件事全班没几个人知道细节,但林念念总能嗅到味儿。
“时絮运气真好。”林念念吸了一口酸奶,“有个满分选手当同桌,想不拿名次都难。”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几个人的目光转过来了。
时絮的火气窜到嗓子眼。林念念这话说得太滑,没说沈聿作弊,没说时絮抄答案,只往“让分”上靠。怎么驳都像在认领。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沈聿站起来了。
他拿着自己的成绩单,从后排走过来。步伐不快。路过时絮身边的时候没停,直接走到林念念面前,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
纸碰桌面的声音很响。
林念念的酸奶差点被震翻。
“满分200,我200。”
沈聿的声音是平的,每个字落得很清楚。
“她142,第三名。差58分。”
他低头看林念念。
“你要觉得这58分是我让的,你可以试试。全省竞赛你考多少?”
林念念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没参加竞赛。预赛就没过。
58分。全省第一和全省第三的分差。让分?让58分?
时絮在心里给沈聿竖了个大拇指。这人骂人不带脏字,专往人痛处戳。
沈聿把成绩单从林念念桌上收回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转身的动作干脆,视线落在时絮脸上。
“庆功宴吃什么?你选。”
时絮还在消化刚才那段对话,脑子没跟上嘴。
“火锅!我请客!”
她拍了一下胸脯。
沈聿看着她的手。
“你有钱?”
原主钱包还剩八块。但三周零花钱另算,加上小卖部找零攒的钢镚和少吃两顿食堂省下来的纸币,凑在一起翻了一遍——六十七块三毛。
火锅够了。学校旁边那家老刘火锅,锅底十八,素菜六块八块一份,三个人都够吃。
“我有。”时絮把书包甩到肩上。“三周零花钱。一分都没乱花。”
沈聿看了她两秒。没拆穿。
那个“三周零花钱一分都没乱花”的鬼话他自己信不信时絮心里清楚,但他没问。
放学铃响完,两个人出了校门往东走。老刘火锅在巷子拐角,招牌歪着,门口摆了三张折叠桌。
时絮点了菜。鲜毛肚、肥牛卷、鸭血、土豆片、藕片、豆皮。一份一份报,加上锅底刚好六个菜。
“够了。”沈聿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走。
“够吗?”
“够。”
他把菜单递给老板,顺手把锅底那栏的“麻辣”划掉,改成了“鸳鸯”。
时絮伸手去抢菜单。
“我不能吃辣吗?我自己吃辣——”
“上次吃火锅你胃疼了三天。”
时絮的手停了。
上次。一个月前。她和林念念来过这家店。吃的辣锅,回去胃疼到半夜,第二天早自习趴了一节课。
但那次沈聿不在场。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沈聿没接话。
锅上来了。鸳鸯锅,红油这边翻着泡,清汤那边冒着白气。他把毛肚夹起来在清汤里涮了涮,七上八下,捞出来放进她碗里。
动作熟。太熟了。
毛肚捞出来沥了一下汤才搁碗里,怕溅到她手背。
接着是肥牛卷。在清汤里过了一下,捞出来搁她碗里。鸭血,涮了,捞出来搁她碗里。
他去调料台端了一碗蘸料回来。芝麻酱打底,加了蒜泥和半勺醋,上面淋了一圈香油。
时絮盯着那碗蘸料。
三个星期前。食堂。她跟林念念说“我不吃花生酱,芝麻酱还行”。食堂调料台上的随口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沈聿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回答。
他把蘸料推到她右手边,筷子夹起一块土豆片涮了两下,放进她碗里。
时絮夹起毛肚蘸了一下料,塞进嘴里。芝麻酱裹着蒜泥的辣,毛肚脆的。
胸口热了一下。跟辣没关系。
这人把她说过的每句话都捡起来了。不是存着的,是用着的。裴诀是默默安排一切不吭声。陆星野是死缠烂打嘴上热闹。沈聿不一样。他干完放到你跟前,看你接不接。
原主钱包里的八块钱没动。六十七块三毛今天要花光。但这顿钱花得值。
“沈聿。”
“嗯。”
“这顿我请。”
“行。”
“以后也是我请。”
“……可以。”
锅里清汤那边咕嘟翻了个泡。沈聿的筷子又伸过去了,夹起一片藕。
时絮看着他的侧脸。灶火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水汽里这张脸是松的,下颌线收着,嘴是平的,但眼底不冷。
系统弹了一行字。信号闪了又断。
【全勤奖倒计时:9天。】
她没理。
沈聿把藕片放进她碗里。第三块了。他自己一口没吃。
“你也吃。”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夹起一块肥牛卷,在红油那半边涮了两下,放进自己碗里。
红油。
他点的鸳鸯锅,清汤那半边涮菜给她吃,红油这半边自己吃。
他怕辣。但他上次说辣的过瘾。
沈聿。红油自己吃,清汤涮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