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是被胡主管的语音消息叫醒的。
“九点开会，报告带上。”
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个通宵攒出来的黑眼圈，重得能藏下一整枚硬币。报告昨晚改完最后一版存进U盘，手指头都在抖。
洗了把脸，挤地铁，到公司踩着点进门。
会议室在九楼。长条桌，白板，投影仪。时絮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胡正刚站在投影幕前面，西装笔挺，脸上堆着三分笑。看见裴诀进门的瞬间，那笑直接涨到十分。
裴诀坐主位。
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到最上面那颗扣。跟昨晚在厨房端着碗煮面那个人完全两个物种。
“开始。”
两个字，会议室安静了。
胡正刚清了清嗓子，点开ppt。第一页，项目名头。时絮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那份报告。上面赫然写着：汇报人——胡正刚。
握笔的手停住了。
三个通宵。行业数据爬了四十页。竞品分析推翻重做了两回。财务模型改到最后一版她自己都快看不懂。现在ppt上跳过的每一行数据全是她敲出来的。胡正刚的名字挂在最前面，她连个影子都没有。
脑子里0037幽幽冒出来。
【宿主，你的劳动成果被白嫖了。建议发疯。】
不能发疯。发疯扣钱。
胡正刚讲到第三页，点了下屏幕。
“这个数据模型，是我们团队反复打磨的成果。”
时絮咬住下嘴唇。反复打磨。他连完整版都没看过。上周五催稿的时候发了条语音，原话是“差不多得了别较真”。
裴诀翻着面前的纸质版报告，手指捏着页角，翻页速度很慢。眉心收拢。皱纹深了一道。又翻一页。又深一道。
时絮心脏缩了一下。
那是她做的报告。可那份纸质版页码跟她的对不上。第六页到第八页中间多了一张表，原稿里没有。
谁动过她的报告？
脑子快速倒带。昨晚下班前去洗手间，电脑没锁屏。回来的时候胡正刚正好站在她工位旁边，说“看看你进度”。当时没在意。
全对上了。
裴诀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那张多出来的表上，数据栏的数字比她原稿大了一倍。她算的季度增长率12.6%，表上写的是25.2%。
他把纸质版报告往胡正刚面前一推。
“这数据算错了一倍。你怎么当的主管？”
语气平。定罪。
胡正刚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侧身挡在时絮前面，双手比划着解释。
“裴总，这报告是小辈做的。新人，经验不足，很多细节把控不到位。我审核的时候确实疏忽了，回去一定加强管理——”
甩锅甩得行云流水。时絮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责任，指甲掐进掌心里。
“胡主管。”
胡正刚回头瞪她，眼里写着“闭嘴”。
时絮没理。站起来了。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第七页那张表不是我的原稿。我昨晚存档的版本里，季度增长率12.6%，不是25.2%。那张表是后加的，格式、字体行距跟前后页全对不上。”
走到投影幕前，点开第七页放大。指尖点在表格边框线上。
“Excel直接导出的默认格式。我的报告全程用公司模板，页眉有部门标识。这张表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
这回是另一种安静。
胡正刚的脸从白转红，嘴唇动了动。
“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数据出错不先反思自己——”
“数据没有错。被改过。”
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裴诀抬眼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眼底亮了一点。嘴上没松。
“重新做。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胡正刚，考核记录里记一次严重警告。散会。”
门关上。会议室嗡的一下炸开锅。
时絮慢慢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后背衬衫贴在脊椎上，凉意一阵阵往上窜。
站起来的那几秒，脑子比身体先动了。证据链在嘴边等着，一开口就是完整的逻辑线。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说得那么利索。
系统0037上线。
【干得漂亮。但你知道裴诀为什么翻到最后一页看页脚吗？】
愣了一下。
【他早发现格式不对了。翻到第七页皱眉头那一下，就知道那张表是后加的。】
那他为什么不当场说？
【等你自己站起来。】
握笔的手指松开。指节酸得发麻。
散会之后去了趟茶水间。咖啡机嗡嗡响，热牛奶的蒸汽往上冒。时絮靠在台面上，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发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没回头也知道是谁。冷杉混薄荷的味道散开了，跟昨晚出租车里那个香薰一个调。
裴诀走到咖啡机旁边，拿了只干净的杯子，按下意式浓缩。动作行云流水，没看她。
“谢谢啊。”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虽然还是让我重做。”
咖啡机滴答响了几秒。裴诀端起杯子，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她的时候脚步顿了。
“别把私事带到工作上。”
走了两步。又停。
“裴太太。”
声音很低，尾音沉下去。门推开又合上，走廊里皮鞋声渐远。
时絮端着咖啡站在原地。手指贴着杯壁，滚烫的。
脑子里那三个字还在循环。裴太太。那声调跟会议室里喊“散会”完全两回事，像同一个人装了两套声带。
叮。
【KpI进度 5%。】
低头看杯中晃动的黑色液体。
【宿主，提醒一下。裴诀翻报告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第七页表格边框上点了三下。那是他确认伪造文件时的习惯动作。全程没看胡正刚一眼。】
什么意思？
【从进门那刻就知道报告被动过手脚。等着看你怎么办。你站起来的那一下，他心率从78跳到95。】
时絮把咖啡搁在台面上。手有点抖。
【还有件事。胡正刚被记了严重警告，但裴诀给hR的备注里写的是“建议调查该员工近半年所有项目数据修改记录”。】
抬头看向茶水间的门。走廊空了。冷杉薄荷味还没散干净。
手机震动。胡正刚发来的。
【时絮，你是不是跟裴总有什么关系？今天会上那些话，是不是早就跟他通过气？你等着，这事没完。】
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字，发送。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胡主管下次改别人数据之前，记得看页脚。】
锁屏。脑子里0037叹了口气。
【宿主，你知道胡正刚跟周晟什么关系吗？】
时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大学室友。关系贼铁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