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时间充裕,于凌也不必熬整夜,镂雕玲珑眼加调整坯料湿度,拢共花了两日。
做完镂雕,要将坯体晾至适合填釉的干度,趁这个空余时间,白芙蓉拉着于凌,与铺里人一道用晚饭。
于凌被摁在条桌前坐下,看了眼满桌的菜色,愣住了。
笋干豆腐、焖油笋、糟汁笋、酱汁笋、凉拌笋丝,外加一碗蚕豆笋尖汤。
常乐脸上藏不住求夸奖的神情,目光灼灼看着于凌:“凌姐姐,这些菜我琢磨了好几回,也让掌柜的试过菜了,都说好吃,你尝尝。”
白芙蓉见于凌愣神,以为她累坏了,有些心疼:“是不是累着了,瞧你都有些恍神。”
于凌回过神来,摇摇头:“怎的你们也吃笋?”
逢喜麻利地给每人盛了一碗菜饭。饱满的米粒里,嵌着翠绿的青豆、脆嫩的蚕豆和切成细丝的笋,夏日里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掌柜的说了,你每回做大活计都要吃素。那咱们就跟你一道吃,心诚则灵。这个叫有福一起享,吃素么,也一起吃。”
于凌默默端起了碗,吃了两口菜饭,在常乐期待的目光下冲她点头:“很好吃。”
常乐乐得险些跳起来,手脚麻利地给于凌夹了满满一碟子各种笋:“吃...凌姐姐,你多吃些。”
小丫头激动到口吃,于凌看着面前的小笋山,只能埋头努力吃。
说说笑笑用过饭,于凌回作房,试了下坯体已干得差不离,便开始着手调制玲珑釉。
玲珑釉作为宫廷秘方,民间之所以难调出,在于透明度的把握。
顶级的玲珑釉,调出后要透明到如薄薄的一层冰,而在这冰下,会隐隐约约泛着青碧色的光影,如澄澈的碧波化开,漾在冰下。
玲珑釉透明如翡,宛如将青花剥去蓝衣,融入釉中,色彩独特,让人见之难忘。
宫里调釉会用到釉果和上等的青花料,可眼下故人斋里没有。
于凌用烧出的稻草灰,兑入淘米水,反复淘洗后滤尽杂质,只残余一层细细的灰浆,让它自然而然地沉淀。
而后将敲碎的石灰石与细河沙一道研磨成细粉,筛到面粉般细致。
最后便是调釉。
将沉淀的草灰浆、石灰粉和河沙粉按比例调和,再兑入少许蛋清,搅拌直至成浓稠糊状。
再将磨碎筛细的青花料少量兑入,与草灰一同糅合,多次搅拌后成了泛着淡淡青碧色的透明胶状物,澄青的玲珑釉便成了。
填玲珑釉是个细活,犹如在每个玲珑眼上雕花,要多次且厚薄均匀地填,直到玲珑眼呈现出青碧透明的效果。
于凌挑了支羊毛笔,饱蘸玲珑釉后,一点一点填入玲珑眼中。每填一次,要等上半个时辰的功夫,让坯体充分吸釉后再填,同时于凌用比纸片还薄的刮刀,修整孔洞边缘,剔除多余的玲珑釉。
于凌仔细算过时间,过短坯体吸釉不足易起泡,过久釉容易堆叠干裂。
一共填了七次,花了整整一日的功夫。
接着便是画青花缠枝莲。
贺大器已经见识过于凌的画功,这一回惊艳更上一层,他觉得自个的眼睛如同新生了一般。
于凌下笔果决,一笔带出,青花料在素坯上自然洇开,如被牵引般缓缓成形——缠枝莲纹婉转缠绵,伸展自如,宛如下一刻还会再生长般。
月牙儿的玲珑眼,恰如其分地嵌在枝蔓的留白处,釉下青花与玲珑眼半隐半现、相映成辉,二者浑然一体。
待青花料阴干后,最后是整体施釉,给石榴瓶上一层薄薄的透明釉体,晾干后入窑,高温一次便能烧成。
前后花了六日,于凌终于完工,贺大器自告奋勇送去包青窑搭烧,他想第一眼看成品。白芙蓉不放心,让逢喜陪着一道去。
一日一夜后,二人抱着匣子,满眼惊喜地回来。
几人凑到桌前,打开匣子——一只透着澄碧光影、周身仿佛拢在花影里的石榴瓶,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好像它一直在匣中,从未走丢过。
几人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石榴瓶釉色温润,玲珑透亮,缠枝莲花影重叠,仿佛瓶身上,青花是枝,玲珑是花,眼中藏花,花中连枝,虚虚实实,难分彼此。
贺大器看得热泪盈眶。
青花沉静优雅,悄然穿透含蓄内敛的玲珑眼,在光影下摇曳生姿。
青花玲珑,是青花的羞涩,是玲珑的婉约,是光影的摩挲,是匠人的心血,是独属于瓷器的浪漫。
于凌见几人看得呆住,轻咳一声提醒:“还要做旧,否则新烧的瓷器有贼光,痕迹太明显。”
贺大器要忙着将底座做最后的修整,于凌先用浆坨轻轻擦磨一遍石榴瓶表面,而后用香灰裹在绸布上,反反复复地擦拭,直擦到釉面再无一丝新瓷的浮光。
最后用鹿皮蘸了茶油,每隔半个时辰擦一遍,青花缠枝莲玲珑石榴瓶上,渐渐覆上一层薄如油脂的暗光,微微发着温黄,宛如岁月温柔摩挲后留下的包浆。
两日后,石榴瓶的釉面已柔润如脂,青花沉入瓷骨,玲珑透光匀称,像是经年的老器物。
于凌将石榴瓶裹上软绸布,放入锦匣内,吸收红茶的陈香,掩盖住窑火味。
见逢喜跑前跑后的找棍子,于凌叮嘱他:“明日就是交货日,贺师傅的底座也已完工,到时就按我们商量好的来。”
逢喜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棍,冷笑着撸起袖子,刚想骂娘,又不好意思地将袖子放下:“我刚翻了黄历,上头写着明日宜安葬、宜散财,就差一只癞蛤蟆送上门来。”
翌日天气好到辣眼,日头明晃晃地焦烤着青石板路,整条玉瓦胡同被蒸得人烟稀少,若是不小心摔一跤,半边屁股都能烫熟了。
逢喜一边闲闲打扇,一边等着混蛋上门。
果然,刚过晌午,那日的假富商,挂着那日的假行头,大摇大摆进了铺子。
许是一路被烤得难受,一进来就嚷嚷着:“哎呦,这京师的天儿也太热了。你们铺子也不摆个冰盆,这也不怕热着贵客。”
二大爷的口吻十足,好像真成了富得流油的江南藏家。
逢喜站在曲尺柜后凉凉扇风,全当没看见这人。
假富商感觉到被侮辱,不满地大声叫唤:“这铺子有人吗?”
逢喜不冷不热地答:“没有。”
假富商这回怒了,那么大个人杵在那儿,当他是睁眼瞎吗!
他戴着金镶玉的手指当即戳向逢喜鼻子:“你不是人吗?”
逢喜蒲扇一甩,挡住了那只富贵手:“你不是看见了吗?”
假富商看出逢喜态度似有不对,心里的得意再满上几分。看来这是发现石榴瓶被调包,又没辙应对,这才明目张胆地甩脸子。
得咧,这事情办成了,表哥承诺的二百两,很快便能到手。
假富商不与逢喜计较,目光梭巡一圈:“我的瓶子呢?底座做好了吗?”
“就等你来了。”逢喜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捧出紫檀锦匣,咚一下放桌案上,声音略大了些。
假富商嘶了一声:“你倒是轻点儿,要是弄坏了玲珑石榴瓶,你们这铺子便是再多几个也不够赔的。”
逢喜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那是。”
假富商先仔细看过锦匣,确认是那日的匣子没错,忙不迭伸手打开,随即眼中大放喜色,声音却尖得变了调,脸不对声的角儿正式登台。
“这什么玩意?”
“我的玲珑石榴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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