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白隙闲闲摇扇,他是头回见有女子这般不待见他家云台。
想到这位于姑娘果断砸人茶盏的举动,孟白隙私心觉得,也许于姑娘喜欢棋逢对手,能与她对打的人。
这点云台就很合适,打遍京师无敌手,区区一个茶盏,不成问题。
白芙蓉倒有几分紧张,顾云台虽不是杜明峰,可也是臭名昭着的刑卫司指挥使,于凌那点不耐烦她都能感觉到,万一顾云台翻脸可咋办。
白芙蓉一扭头,见逢喜直勾勾看着顾云台,眼见是指望不上了,贺大器直接跳过,她只能将眼神投给仅剩的希望——常乐。
岂料常乐正直勾勾看着于凌,一脸崇拜。
白芙蓉无奈,刚想开口打圆场,就见顾云台伸手抹下拇指间的玉扳指,捏在掌心只听轻微的咔一声,而后他摊开掌心,递到于凌面前:“劳烦于姑娘,替我修一修这扳指。”
于凌看着刚刚被顾云台捏出裂缝的扳指,沉默一瞬后道:“贺师傅可以帮您修。”
屡次被拒绝,顾云台不见半分恼火,只含笑坚持:“我请于姑娘替我修。”
于凌抬眸看向顾云台。
男子生了一副上好的皮囊,阔额高鼻,峰眉险峻,唇线棱角分明,整张脸如高低错落的山峦,锋芒毕露。
那双眼,的确很像鹰眼,目光锋利如钩,锁定猎物便不会轻易丢开。
既然顾云台这么想试探她的手艺,也罢。
于凌伸手,拿过顾云台掌心的扳指。
“若小侯爷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能请动于姑娘替我修扳指,实在荣幸之至。”顾云台见目的达到,笑得一脸得意,缓缓收回手:“不知需要几日?”
于凌忽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垂眸看手里的扳指:“待修好后,会差人亲自送到小侯爷府上。”
顾云台摇头:“我亲自来取便是。”
见于凌脸色阴冷,他唇角的笑意更显:“怎好劳动于姑娘亲跑一趟呢。”
于凌真想把手里的扳指摔他脸上。
她说自己送了吗。
顾云台分明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这是看出自己不想跟他有交集,才故意这般说。
这人总不会认出她就是那日安平山指路的人,才故意来报复她?
“于姑娘?”顾云台见于凌愣神,又问了一遍:“我何时来取回扳指?”
“五日,可行?”
顾云台点点头:“不急,我有耐心。”他佯装好奇地问:“我这枚玉扳指和那尊玉观音不同,不知于姑娘打算如何修?”
这混蛋根本就不信那尊玉观音是贺大器修的,话里话外都不忘试探。
“我会请教贺师傅,他自会教我如何修。”于凌不接招,全然当听不懂顾云台的试探。
顾云台轻扬下颌,冲于凌点头:“那先多谢于姑娘了。”说着,他从袖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曲尺柜上,咚一声,沉甸甸的:“这里有十两金子,算订金。”
修个扳指,十两银子都不要。订金都给黄金,果然是个拿银子当暗器砸人的主。
于凌瞥了眼钱袋子,一声不吭。
逢喜被金子的声音砸得神魂归位,忙过来双手捧起荷包递到顾云台面前:“小侯爷,这也太多了,用不上,真用不上这么多。”
顾云台反手推开,看向于凌:“好手艺,千金无价,自然是值得。”
逢喜看了眼白芙蓉,白芙蓉微微点头。
送上门的金子,不要白不要。
逢喜不再多言,收了荷包站到一旁。
顾云台负手而立,目光由始至终只锁着于凌。
众人看在眼里,很是迷惑,传说中目中无人的小侯爷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目中有人么。
于凌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口:“时候不早了,小侯爷与孟公子慢走。”
逢喜舍不得心中敬仰许久的顾云台就这么走了,傻傻问了一句:“侯爷可用过晚饭了?”
话音刚落,他忽而察觉有数道锐气射向他。
逢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云台刚要开口,于凌快走两步,从桌上拿了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这里有西山寺外带回的小吃,小侯爷不嫌弃的话,带着路上吃。”
顾云台下意识接过油纸包,而后才反应过来,垂眸看了眼,方方正正的油纸包上有糖渍洇出的深色,熟悉的酸甜气味飘在鼻尖。
“是山楂糕?”
逢喜习惯性夸赞:“小侯爷好眼力。”
顾云台将油纸包攥在手里,看着于凌:“于姑娘,也喜欢吃山楂糕?”
“这是西山香会赠的,上西山的香客都有一份。”
于凌说完,目光直直看向门外,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顾云台见目的达到,天色渐沉,也不再纠缠,冲众人微微颔首,而后看着于凌:“于姑娘,多谢你给的山楂糕,再会。”
于凌面无表情。
顾云台与孟白隙并肩而出,刚出铺子没几步,身后黑漆的铺门啪嗒一下关得严严实实。
孟白隙迟疑一瞬,摇着扇子好奇问:“云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咱俩是被于姑娘给撵出来了?”
顾云台看了眼手里的油纸包,微微点头。
孟白隙很是不解:“我说错话了吗?不对,肯定是你,得罪了人家姑娘,一点好脸子也不给我们。”
同样被撵出来的小侯爷心情不错,笑意久久挂在唇边。
想来他是惹毛了于姑娘,但不知为何,他为此心情颇好。
有一种...莫名报复成功的奇怪愉悦感。
孟白隙拿过油纸包打开,晶莹的山楂糕覆着薄薄的霜糖,他拈起一块尝了尝:“嗯,酸甜可口,算是弥补了小爷被轰出来的悲伤。”
顾云台看向黑漆铺门:“这位于姑娘...”
“如何?”
顾云台思索片刻:“好一身傲气。从头至尾,她对着我,莫说膝盖,连脊背都不曾弯过。”
“倒有些像那位传说中的石大人。所以你怀疑,她就是石大人的女儿?”
孟白隙一口一块山楂糕吃得欢:“虽说都姓于,可这也太巧了吧?同姓之人,天下何其多。”
顾云台转身,缓步前行:“一则她入京的时机十分巧合,二则,顾九查到故人斋近几年来,没做过一件拿得出手的器物。她入故人斋短短数十日,铺里就修出了一尊泛金光的玉观音,这手艺太过惊人,不是贺师傅,就是她修的。”
“且这手艺,很像石大人十几年前修八宝匣的手艺。”
孟白隙摇头:“可惜那匣子随先帝入陵了,如今也没法拿出来比对。你为何不直接问她是不是石大人的女儿呢?”
顾云台摇头:“陛下交代此事乃绝密不能泄露。若她是,我没法说出找石大人的目的。若她不是,更没必要提。况且,那东西石大人未必传给他女儿。”
孟白隙仰天长叹:“真麻烦。”
顾云台拿过孟白隙手里的油纸包,看只剩两块山楂糕:“你怎么都给吃了?”
孟白隙翻白眼:“于姑娘的意思这是赠送的,又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你还当个宝。”
暮色四合,玉瓦胡同里多是关了门的店铺,街巷静悄悄的。
天边漏下一道残余的暗蓝微光,笼在青石板路上模模糊糊,唯有胡同里一两间茶馆,稀稀疏疏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顾云台听着孟白隙不绝于耳的絮叨,刚吃完剩余的两块山楂糕,猛然脚步微顿,余光一扫,冷笑一声,飞速扬手,一道银光直冲街角处,那里随即传来一声惨叫。
屋顶翻下一人,迅速擒住受伤欲逃之人,反手扣住后,一路拖到顾云台面前。
顾九一脚踹中膝盖,那人当即跪在顾云台面前。
顾九伸手,用力将其下颌掰起,对上昏暗的灯笼光:“主子,是个脸生的。”
那人是名瘦削男子,被顾云台掷出的银角子击中右眼,汩汩冒血,半边脸被染红,另一只眼瑟缩着躲避顾云台的目光。
顾云台看着他:“你是杜锐的人?”
男子眼中的血顺着下颌滴到青石板上,每眨眼一次都痛不欲生,他死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顾云台不再多问:“扭断脖子,扔到杜锐屋里。”
男子大惊,还未来得及讨饶,顾九伸手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男子的头软软垂下。随即他将人扛上肩,几个纵跃,消失在屋顶。
孟白隙揉揉自己的脖颈:“影响爷胃口,走走走,吃饭去。”
“云台,你说于姑娘会怎么修那枚扳指呢?”
“我不知。”
顾云台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好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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