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若澜没有把同一句假话告诉所有人。
她让春喜对针线房说,火纹出自裴氏旧部;让德全对太医院说,火纹与京营北仓有关;又故意当着凤仪宫派来的宫女提了一句,蔡都尉临死前曾把原印藏进寿安宫。
三条消息都只说了一半。
连纸张也不相同。针线房得到的是普通宣纸,太医院那边用带药香的笺,凤仪宫宫女听见的那一句则没有落纸。只要外面传回来的话带着纸张细节,便能知道从哪条路漏出去。
太皇太后听完安排,先嫌麻烦:“一句话还分三份,哀家年轻时抓先帝偷喝酒都没这样费劲。”
乔若澜道:“先帝偷酒不会杀人灭口。”
老太太想了想,命德全再加一层:“三只木盒都涂上不同香粉。偷哪一只,袖子上便留哪一种味。”
顾婉筠看向乔若澜:“老祖宗比你还谨慎。”
“这叫姜还是老的辣。”
屏风后传来太皇太后一声满意的轻哼。
到了夜里,西偏殿果然有人翻窗。
那人没有去碰存放书信的乌木匣,而是直奔太皇太后寝殿外的小库房。库房里摆着三只一模一样的木盒,盒中分别装着一块刻有裴字的废印、一枚京营旧腰牌和一只空瓷瓶。
翻窗的人打开第一只盒子,看见裴字废印,立刻往袖中塞。
屏风后灯火骤亮。
德全带人堵住窗,春喜则从门外进来。那名宫女只挣了一下便被按倒,正是白日送茶时多看了一眼描纸的人。
她叫采青,原本在针线房当差,半个月前被凤仪宫调来寿安宫帮忙。乔若澜没有问她是不是皇后的人,只把三只木盒依次摆到她面前。
“你拿错了。”
采青抿着唇,不说话。
“我若真查到裴家旧印,会摆在等人偷的地方?”乔若澜将废印翻过来,底下刻着寿安宫库房的记号,“这东西是德全下午才找人刻的。你这么急,只能说明有人催你今晚回话。”
采青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是死士,也没受过刑。春喜搜出她发间一根空心银簪,里头卷着一张细纸。纸上只有四个字:旧印已现。
“消息送到哪儿?”乔若澜问。
采青仍不肯答。
乔若澜没让人用刑,只叫德全取来一册宫人名录,翻到采青那一页。她兄长在宫外染坊做工,半年前欠下赌债,债主却一直没有催收。
“欠债不催,是因为债主不缺你兄长那点银子。”乔若澜道,“他们要的是你。你今夜若死在寿安宫,明日那笔债便会落到你母亲头上。你替谁守口如瓶,他们未必替你养家。”
采青肩膀抖了一下。
她进宫六年,月例大半送回家。兄长染上赌瘾后,她曾去凤仪宫求过同乡嬷嬷,没过几日债主果然不再上门。她以为是对方念旧,直到第一次收到护腕和纸条,才知道那笔人情要用寿安宫的消息偿。
最开始只是太皇太后何时用膳、乔若澜见过哪些太医。后来变成抄药方、看香枕放在哪儿。每一件事都不大,采青也一直安慰自己没有亲手下毒。
“可你告诉他们香枕摆在床头,他们便知道东西送进来了。”乔若澜道,“你说我见过哪个太医,他们便知道该换谁。传话的人不碰刀,刀却照着你的话落。”
采青低头哭了起来。乔若澜没有说一句哭便算了,只让春喜记下她经手过的所有消息。愿意供认可以保住家人,却不能把做过的事抹掉。
顾婉筠坐在旁边配药,始终没有抬头:“她右手虎口有针眼,近日替人缝过很厚的牛皮。宫中针线房不用牛皮,只给马具房和军器库做。”
采青猛地看向她。
“你送的不是普通纸条。”顾婉筠道,“纸条要缝进什么东西里带出去。”
沉默许久,采青终于开口。她每隔三日会把消息写好,缝进一只旧护腕,放到永巷废井旁的石缝里。来取东西的人从不露面,只留下下一道命令。
“今晚也该送?”乔若澜问。
采青点头。
“那便照送。”
纸条重新卷好,仍旧写着“旧印已现”。德全安排人暗守废井,采青则换回平日衣裳,抱着一篮待补的旧物出了寿安宫。
她一路没有回头。
三更过后,一个瘦小身影从永巷另一头摸来。他披着太医院杂役的灰衣,走路时左脚略跛,先绕井三圈,确定四下无人,才伸手去取护腕。
埋伏的人同时现身。
那人反应极快,转身便往墙边撞,袖中还滑出一只小瓷瓶。蔡长风从暗处扑出,一脚踢飞瓷瓶,又扣住他的手腕。瓷瓶落地碎裂,里面的黑色药丸滚进砖缝。
“张内侍。”蔡长风将人翻过来,“太医院找了你这么久,原来躲在自己眼皮底下。”
张内侍脸上贴着假胡须,灰衣底下还穿着太医院旧服。他被押进寿安宫时,乔若澜正靠在榻上等。
他左脚的跛并非装的。逃出太医院那夜,他从药库后墙跳下,脚踝折了,没敢找大夫,只拿木板草草固定。伤口已经肿得发亮,却仍每天按时到废井取信。
顾婉筠先让人剪开他的鞋,敷上消肿药。张内侍冷笑:“顾二姑娘倒仁慈。”
“让你少一处疼,免得审到一半昏过去。”顾婉筠道。
乔若澜看着两人,忽然觉得顾婉筠所谓性情温顺,大约只存在皇后替她写的那份说辞里。
张内侍看见顾婉筠,先笑了一声:“顾二姑娘也在。看来娘娘这枚棋,下得不太顺。”
顾婉筠放下药杵:“谁是你的娘娘?”
张内侍却闭了嘴。
德全从他身上搜出三样东西。一把能开太医院旧库的钥匙,一小包牵机粉末,还有一张宁王府的药罐交领单。
单子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楚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