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太医院果然送来一罐安胎药。
送药的人不是白日见过的李嬷嬷,而是许太医自己的药童。药童说罐子从寿安宫小厨房取走,煎好后一直由他看着,连路上都没有离手。春喜验过封条,也认出确是自家那只青釉药罐。
越是处处无误,乔若澜越不敢喝。
方子是许太医开的,药材由春喜逐味验过,连药罐都是寿安宫自己的。表面看不出半点问题。
乔若澜没有喝。
她让人取来一只银勺,在罐底轻轻刮了几下。釉面看着完整,刮过后却掉下一层极薄的透明胶质,露出底下几道暗红色纹路。
春喜凑近:“这是什么?”
“药汁干了以后留下的痕。”乔若澜闻了闻,“这只罐子以前煎过别的药,后来又重新上了一层釉。”
她叫出系统。
【检测中。】
【药物无明显毒性,建议按时服用。】
乔若澜问:“罐底呢?”
【器具安全。】
“再验。”
【器具安全。】
她将罐底刮下来的粉末放入清水,撒进一点顾婉筠方子上特意加重的紫苏梗。水面很快泛起淡淡的紫黑色。
乔若澜脸色沉了。
这是顾婉筠给她留的验药方法。罐底曾长期煎制牵机一类的慢性毒药,毒性已渗进陶胎。重新上釉以后,单看药汁没有毒,热药倒进去,残毒却会一点点析出。
系统验了药,却没有认出药罐。
“你错了。”乔若澜在心里说。
系统停顿了很久。
面板上的字先散成一片乱码,过了几息才重新排好。乔若澜想起它在宁煜恒受孕数据上也曾蓝屏。两次错误都与牵机毒有关,说明它所谓的“检测”,很可能建立在同一份旧记录上。
【当前数据不足,无法确认。】
“方才不是还说安全?”
【正在修正。】
乔若澜没有再理它。
太皇太后听完来龙去脉,先让德全封了药罐,又问:“顾家丫头怎么知道?”
“她约我明日在御花园旧书阁见。”
“你敢去?”
“敢。老祖宗派人守在外头便是。”
第二日午后,顾婉筠借替乔若澜复诊进了旧书阁。
她关上窗,第一句话便是:“这种药罐,我顾家见过。”
顾家十二年前有三名女子先后小产,其中一人是顾婉筠的姑母。姑母当时已怀胎七月,头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喝过安胎药便腹痛不止。孩子没有保住,人也伤了根本,两年后病逝。
另外两人身份不高,事情更快被压下。顾家只当女眷体弱,甚至为避讳销毁了大半脉案。太医都说是体虚,顾家不敢质疑宫中诊断。直到顾婉筠整理旧物,才发现三人用过的药罐底部都有相同暗纹。
“我祖母剖开药罐,验出牵机残毒。”顾婉筠从袖中取出一角烧焦的药方,“她还没来得及上报,人便病死了。这张方子是我从她药箱夹层找到的。”
乔若澜接过来看。
药方边角盖着半枚青色印记,与她从小太监身上搜出的清晖斋封纸相同。
“你为什么找我?”
“皇后拿我父亲的旧案逼我入宫。她要我进宁王府,不只是做侧妃,是要我接手你的胎药。”顾婉筠道,“若你出事,药是我开的,顾家便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你可以去找皇帝。”
“凭一只旧药罐、一角烧焦的方子?”顾婉筠笑了一下,“皇帝会先问顾家为什么藏了十二年。”
乔若澜把药方折好:“所以你想借我和宁煜恒的手。”
“是。”
“倒坦白。”
“我若还拐弯,王妃不会信我。”
乔若澜看了她片刻:“侧妃的事呢?”
“我不嫁。”
“你不嫁,镇国公府怎么办?”
顾婉筠指尖压在旧方上:“所以我要先把证据查出来。只要顾家旧案能重审,皇后手里的把柄便少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担。”
“皇后若硬下旨?”
“我便在进府前出家。”
乔若澜挑眉:“这么狠?”
“总比进门替人背一条人命强。”
两人第一次坐到同一张桌前,把各自的证据摆开。
顾婉筠把每一张旧方的药量重新抄出,乔若澜则按时间排了宁煜恒发病、宋明月购药和宫中皇嗣出事的年份。
两张纸并在一起后,某些原本不起眼的日期忽然对上了:每逢宫中或王府有人出现“体虚”“滑胎”“经脉不畅”,清晖斋便会有一批没有注明去向的特殊药材出库。
清晖斋封纸、药罐残毒、顾家旧方,看似分散,指向的都是一种能长期伤及经脉和子嗣的毒。
两人商量好,明面上仍旧互相不顺眼。
顾婉筠每次诊脉都要故意挑一处毛病,乔若澜则当着宫人的面嫌她方子苦、规矩多。只有药量写成双数时,才代表方子可以用;若出现单数,便是另有暗号。
乔若澜忽然想起宁煜恒腿上的毒斑。
“顾姑娘,”她问,“牵机毒会让人不能生育么?”
“用得久,会。”
“若停药解毒呢?”
“未必不能恢复。”
系统当初认定宁煜恒绝嗣,或许不是因为他天生不能生,而是原本的命数里,他一直没能摆脱这种毒。
如今乔若澜替他解了毒,原始记录便被改了。
系统不是预知一切。
它只是在照着一份已经过时的答案逼她做题。
“王妃?”顾婉筠唤她。
乔若澜回过神,将药罐推过去:“从今日起,你表面替皇后盯着我,私下替我验药。我们先把宫里用过这种罐子的人找出来。”
“王妃信我?”
“暂时不信。”乔若澜道,“所以你的方子、药材、去处,我都要查。”
顾婉筠反而松了口气:“应当如此。”
同一日,西北军营。
宁煜恒在一名病兵用过的药碗底部,也刮出了相同的暗红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