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发出短促的一声嘲笑。
聂清皱眉:“不能?”
男人道:“你以为做叔叔的,是在培养侄子,还要负责养着他?他想玩打仗游戏,就给他几千兵马去打着玩?”
聂清微微怔愣,“你是说,这是傅把总对侄子的历练,若他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死了也不可惜?”
沈泽川点头,低沉道:“哪怕是亲儿子,也是这样的。”
聂清冷哼了一声:“那他对自己的那些兵马,也太不负责了。”
傅金死了不要紧,可那两千兵跟着草包白白送死,死得冤枉。
两人吐槽了一阵,气氛好转,下一瞬,又回到了原点。
没有后援,这仗要怎么打赢?
聂清望着沈泽川,沈泽川看着就快熄灭的炭火,往里面加了几根木炭,“柴郡原有的守城兵。”
聂清一愣:“他们不是护着县令那些官员,跑了吗?”
沈泽川道:“我计划这场战事时,就已经将那些人也算进去了。城是在他们的手里丢了的,要是不想死的话,他们只能回到他们本来的地方。”
聂清点了点头,原来他都已经筹谋好了。
她不再多话,起了身,沈泽川下意识地握住她手腕,仰头看着她:“你去哪儿?”
聂清说:“医官那里去看看,还有没有要帮忙的。”
男人扣着她的手不放,“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会儿。”
聂清看了他一眼,同样一夜没睡的,还有他。
可她不敢跟他再在一个营帐里面,睡同一张床了。
男人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皱了皱眉,最后无奈地说:“我不会碰你。”
聂清压紧了唇角,“可是沈泽川,你我已经不是夫妻,我不想再这样。”
沈泽川眯了眯眼睛,刚平静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他不容她分说,硬是将她拉到床边睡下,抱着她睡。
“我随时可以再给你一张婚书,你仍是我的妻。”他强横得不容她抗拒,下一瞬又柔情起来,粗粝的拇指缓缓地摩挲她的手腕,“只是再成婚时,我想给你一场风风光光的仪式,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宾客满堂……”
聂清眨了眨眼睛,试图将眼里的酸涩赶出去。
他们成婚时太穷了,穷得他只给得起她一支银簪。
彼时她父母尚在,虽然没有宾客满堂,却有邻里来吃喜糖,真心实意的祝福他们。
回忆里,她是开心的。
可一切都成过去,她所熟悉的,包括沈泽川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都已灰飞烟灭。
聂清以沉默拒绝了他。
沈泽川也不在意。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
他从没想过,除了家长里短之外,他与聂清是有共同语言的,在公事上,她可以提出她的见解,并得到他的认可。
聂清等他睡着以后,就从他的怀里起身了。
出了帐篷,迎面就是一股冷空气。
聂清打了个喷嚏,秦娘子就守在外面,见她出来了,皱着眉说:“不多休息一会儿吗?今天休整,停战了。”
聂清淡淡一笑,“我想去你帐篷睡会儿。”
秦娘子张了张嘴唇,往沈泽川的营帐看一眼,聂清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是沈泽川身上的杀气太重,她睡不着。
秦娘子领着她进了她的帐篷。
婢女是不可能有单独帐篷的,秦娘子跟几个粗使婆子住在一起。这会儿,那些婆子们都去干活了,帐篷里没人。
聂清穿着衣服就躺下去了。
开始很难入睡,但等睡着了,梦里全是厮杀声。
她在尸山血海里大声叫着珍珠的名字,一个个找过去,看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
村长,隔壁的哑巴,会做豆花的春花,再后来,是她的爹娘……
又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将人翻过来一看,赫然是沈泽川!
聂清这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一下子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她沉沉地吐了口气,再去细想那个梦,心里堵得难受。
她恨沈泽川的偏袒,恨他不明是非,可若说他真的死了,她会难过吗?
爹娘已经死了,珍珠也不在了,这世界上属于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如果沈泽川……
聂清捂着心口,一阵怅惘。
帐篷里没别人,秦娘子出去做事了,帐篷外人声嘈杂。
她不愿意再沉湎那个可怕的梦境,就去了医官那里。
伤兵很多,帐篷里挤满了人,比她之前看到的还要多两倍。
而在帐篷外的空地上,还有许多没了呼吸的尸体。几个人正拿着草席盖上,甚至没有人给那些死了的士兵擦一擦脸上的血污。
聂清攥紧了拳头,不敢想象昨夜的攻城有多惨烈,怪不得沈泽川会那样疯。
医官忙得脚不着地,没地方发火,一眼看到聂清站在外面发呆,冲着她大喊:“人都死了,您盯着看,他们就能活了?有口气儿就过来帮忙!”
聂清揉了把脸,进去了。还跟昨晚一样,给人上药包扎。
她手脚利落,看到血糊糊的伤口没有吓得吱哇乱叫,也没有抖手抖脚的不敢碰,让这些大老粗兵痞子都刮目相看。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这女人是沈大人的夫人。
没有天仙似的脸,也不娇气,胆子大,手沉稳。
也没有人再拿聂清开腔,嘲笑她为了拉拢人心做样子。
聂清也真心佩服这些汉子们,流那么多血,伤口那么长那么深,没见到抹眼泪的,也没有哭爹喊娘的,就是哇哇大喊大叫,比赛似的。
她看着医官跟他的几个助手拿着针缝伤口,看着就可怕。
可尽管如此,还有好多人连缝针都轮不上,只能用创伤药敷上,等伤口自己愈合。但这种愈合时间长,不一定能长好。
幸运的可以熬过来,运气不好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生了蛆,也可能死于一场高烧……
聂清一边给人包扎,一边想着,她是会缝衣服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学着缝伤口。
等休息时,她去找医官说起这事儿,医官捧着碗正吃饭,从碗边上掀起眼睛看她。
“你想缝伤口就去做呗。”他说得很随便,“要么等死,要么挨你的针,他们自己会做选择。”
聂清一整个大无语,转身就走了。
可是转念一想,郑医官说得何尝不是呢?
傅把总没把他们当人看,重伤不治的死了就直接埋了。听说有些人在战场上时还有一口气,他们愣是拖着等到人没气了才搬回来。
他们怕,怕前面的伤员用完了药,等轮到自己时就不够用了。
他们潜意识地执行某些节省资源的行动。
聂清心里沉甸甸的。
她没有立即拿活人缝伤口,而是找了几具尸体,先练手。
这反而叫人看着毛骨悚然。
试问,在一个晚上,烛火摇曳下,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一双枯瘦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针线,在灰白的皮肤上穿针引线,谁看了会觉得这是正常的?
比仵作还可怕,她像个拼尸匠!
秦娘子远远看着,陈浪来时,只看到秦娘子缩在一边,盯着聂清的方向,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陈浪投去目光,皱了皱眉:“她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