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回信儿二字的瞬间,叶雨立时醒过神来。
迅速抬眼,警惕看向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咫尺之距的某人。
“宋大公子这是何意?怕我暗度陈仓里通外敌不成?还有,这是什么,和回信儿有关?”
叶雨口中边问着,目光已重又落回宋玉文手上,被他碾转着来回摇摆的柳枝上。
巴掌长,断口参差,叶片青翠的枝条,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且看最靠近尖端的那几片叶子还带着泥点与灰尘,显然是被从树枝掰下来前,一直垂在地上。
边暗自分析,叶雨边从飞起的车帘,扫了眼外面几近全黑的青石板路与路边纷纷挂起灯笼的店面。
显然他们已经通过城门,踏入京城的城郭。
如此看,那这节柳枝,即不可能是宋玉文疾驰途中伸手亲自折来的——因车厢距地面太远,车速也没慢到那种地步。也不太可能是驾车的方胜,百忙之中故意去攀折的。
再结合宋玉文刚刚那番话,仅剩的唯一解释,就只有带回杨婆消息的暗卫,不仅捎了话回来,还带回了这样随处可见,唾手可得的柳枝?
杨婆什么意思?
或该说,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杨婆真得看明白她传递的信息了?“听懂”她的临别赠语了吗?
与此同时,就在叶雨观察宋玉文与环境时,宋玉文也同样在观察着她。
从刚睡醒的懵懂迷蒙中渐渐恢复清明,又瞬间因和那赌徒有关之事而紧绷不安。
毋庸置疑的,眼前的小丫头极为在意和那赌徒有关之事。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她又为何如此牵肠挂肚?
宋玉文手中的柳枝在他沉思的过程,被指尖反复地“蹂躏”,很快就肉眼可见的蔫儿了下去。
“我说宋大公子,你这什么癖好?若不想给我,完全可以把它给扔出车窗外。何苦这么折磨这节柳枝?”
及至被面前人出言唤回心神,宋玉文困惑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视线将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指尖,他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咳,不过是顺手把玩,谁知竟如此脆弱。你想要?给你就是。”
为免泄露更多心绪,也是为了转移叶雨的注意,他一抬手将柳枝抛了过去,同时迅速开启下一话题。
“之前说的不过玩笑。你等的消息到了。眼下就要听,还是再睡会儿,等下了马车精神好些了,再说?”
叶雨自然是一刻都不想多等,且早已铺垫好的事儿,也不怕宋玉文多心多想,所以几乎毫不犹豫就开口追问道。
“你说就是,什么回信儿?”
边说,边抽空扫了一眼刚刚接到手里的柳枝。
那的确是一节刚折下的嫩芽儿,甚至因被宋玉文蹂躏多时,伤的最重的地方还在渗着一股类似青草香的味道。
这么一节随手摘下的路边柳树枝,特意送还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一念及此时,叶雨心下已七八分笃定,大概答案也只能从传话中寻找了。
恰就在这一瞬,宋玉文也刚好开口,极平淡的吐出两个字儿。
“保重。”
“……嗯?你说什么?你不会又……嘶,你是说,传信就这两个字?”
叶雨最初还没能反应过来,只当宋玉文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但不等她口中的警告都说出来,脑子已先转过来了。
宋玉文睨视了眼,面前看似精明机警,却不时就会犯傻到让人啼笑皆非地步的少女后,点头叹道。
“没错。难道还能是我跟你说保重,然后一脚把你踹下马车吗?”
看到叶雨眼中一瞬划过的“难道不可能吗”的困惑情绪,宋玉文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你!”
只吐出一个字儿后,他迅速深吸一口气,并立时扭过头去。竟是再不肯多看叶雨一眼,多跟她说一个字儿了。
叶雨对宋玉文的喜怒无常倒是早习以为常。且对这人无视她的举动,更是觉得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甚至有一瞬,她深深觉得,没了一双随时观察分析她的眼睛紧迫盯人,自己真是舒服自在不少!
叶雨将柳枝摆在眼前,又在心底暗暗咀嚼杨婆给得两个字。
保重,通常都会在什么时候被提起?
亲朋好友间探望或问候之时,又或亲故聚首又要分离时……
这,杨婆难道是在跟她道“珍重”,和她道别?以为她得偿所愿了要离开,所以送去那些东西?
要真是如此,那她还真是眉眼抛给瞎子看,白忙活一场了。
那柳枝呢?
柳树枝,柳枝,柳……
嘶,她怎么就忘了呢!儿时学过的古诗词里,甚至游玩儿时的民俗讲解里都提到过的啊!
折柳赠别,本就是古已有之的习俗。
一为柳与留谐音,表达依依惜别之情。二来,她听过一种说法。古人视柳树为驱鬼辟邪的灵树,带着柳枝上路就可使百鬼远避,诸邪祟望而生畏,以保旅途安泰。
所以,杨婆这是祝她一路顺……
不,不对!
如果是祝她旅途顺遂,一路顺风的话,完全可以直接让人将话带到,一句“路上保重,一路顺风”之类,何苦还要费劲儿找柳树,又只留两个字儿?
甚至,她猜测,以杨婆的性格很可能还要从方胜手下套话,问一句她的下落和日后打算。
对方也没必要瞒下,甚至可能在方胜或宋玉文的授意下,会故意放出风声用以套出杨婆的只言片语,好对她多谢了解和掌控。
所以,这要远走他乡的,要被祝福和道“珍重”,“保重”的,根本不是她,而是杨婆祖孙俩!
这真是太好了!
杨婆不仅听懂了她那句“早点离京”,甚至也用物品转述了离别寄语,让她珍重的同时,也在自我祝福一帆风顺。
终于想通其中关窍,甚至得了比她预想更加好的结果后,叶雨一瞬难以自抑得的畅快与开心。
若不是身边还有姓宋的,不能太放肆,她简直想原地起舞,并高唱一曲。
虽说自由的人不是她,甚至此时此刻的杨家祖孙还没有真正脱离险境,但他们是她直到睁眼后的此时,眼看着最接近能成功逃离危险和控制的人了。
这让她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并深觉自己也被鼓舞,仿佛心底里被再次充满了能量,也能再为自己的自由多搏上一搏。
不过,眼下还不能大意了。还差的那么一点儿助力,她需得为杨婆尽力安排得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