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娘口中的镇子名叫冯汤镇,其实也并非什么名实相符的真正村镇,只是大些的州城的城门口外都十分常见的关厢。
只因城里住不下或住不起的外乡人与流民,乃至以利当先的商贾小贩多喜欢安家于此,一来便利,二来便宜。
久而久之,聚沙成塔,自然就成了规模不小的商住混杂的人群聚落。
甚至但凡京师或九州通衢等州城府衙所在的重镇,九门外的关厢有时甚至比一个中等规模的大镇还要繁华热闹,人口繁盛。
所以,当叶雨带着货郎小陈按记忆中的路线,临近日落时分赶到“小镇”时,她整个人都不由得愣在原地。
昏暗天光下,巍峨城墙如绝壁千仞,其下如笼罩下如树荫里蚁群般繁忙热闹聚居过活的百姓们往来川流不息。
无论是鲜香热辣的人间烟火气儿,还是远超她想象的京城外郭,此时都令她目瞪口呆震撼不已。
虽与她所在时代的人类建筑奇观的,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无法相比。
但只要一想到,眼前庞然大物,竟完全只靠双手双脚一砖砖一锹锹经年累月才累成如此规模,便莫名会令她心潮澎湃,难以自抑地生出敬佩感动之情。
也是这一瞬的恍惚,让她领路的脚步不由得又停了下来。
“哎嘿,我说你愣什么神呢?小心贵人的马车不长眼,倒霉碰到急着赶路的,小命就成了人家车下的垫脚石,还要被嫌挡路哩!”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着我们做生意!”
没等叶雨身后的货郎开口催促,路上与她擦肩而过,又或路边摆摊儿的小贩都在嫌她挡路赶人。
“哦,对不住,也多谢你们提醒。”
叶雨被叫回神的瞬间,立刻让开身侧占住的一处小吃摊待客位,边笑着与摊主拱手致歉后,边继续往前。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路?还是你第一次来这京郊最富庶的关厢被眯了眼?”
叶雨这回是片刻都没停顿的,立时就接上了话。
“怎么会?哥你也太杞人忧天和胆小了吧?我只是有段时候没来此处,没想到竟比往日更热闹繁华人声鼎沸了,也不知原本在此讨生活的兄弟们还在不在,又会不会记得我……”
颇为有模有样地伤春悲秋感慨了一番,她刚要转过话头,却不成想货郎竟闲聊般追问起来。
“嘿呦,你还在这儿讨过生活呢?那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瞧兄弟你了?之前混哪个道上的?”
叶雨差点儿被这一句给问懵,好在他与货郎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一刹那间的挂相并没被对方看在眼里。而协调的四肢与步态,稳定的声线与情绪,都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
这才稳住事态,算是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老哥也太看得起我了,不过就是吃百家饭的行当,哪里有什么混哪一道的说法?”
货郎顿了一息之后,很快又接话道。
“原来你曾是丐帮里的朋友?真是失敬失敬,我听说这地界的乞儿都在仙王庙那一带……”
“哎,就是这儿了,这家米铺!”
原本货郎小陈还想旁敲侧击再多问出些蛛丝马迹,但奈何目的地已到了。
一来是正事要紧,二来马上要进米铺寻人,周围实在人多眼杂,也不好多问其他内中关窍。所以哪怕满腹疑虑,却也只得迅速闭上嘴见机行事。
谁知他正观察快步入内与伙计寒暄,并打探寻人的少年时,米铺后院儿竟猛冲出一个人影儿,直奔少年身边跑来。
小陈直觉猜测此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叶家大柱!
奈何,他为了自保和谨慎,留在米铺大门外半丈远的角落里暗中观察情况,此刻哪怕想起身冲到里面一探究竟,只可惜隔了太远,只能遥遥看到正对自己那青年神情和样貌。
甚至连那说精不精明,说傻也不算太傻的少年,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好巧不巧,这时他放在身边打掩护的货筐,竟还给他招揽来了几个一走一过,好奇挑拣的客商。
若是明目张胆的此时撵人,那实在太容易引人注目!
别到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白忙活一场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此处虽是天子脚下,却到底也是城郭之外,不会有五城兵马司的官爷无利而来此地主持正义的。而这一带的繁华,虽是九门中最繁华之一,却也以为着同样鱼龙混杂,不知暗藏或偶遇那位大佬。”
所以,哪怕冒着被人合伙蒙骗,进而金蝉脱壳的危险,他也不愿让自己引起此地地头蛇
的注意。
也因此,他投鼠忌器只能耐着性子,速战速决做了好几笔亏本买卖。
叶雨虽背对着米铺门外,但自从踏入此地的那一刻,她几乎就留了一多半儿的精力和视线在外面等着的货郎身上。
及至一眼扫到米铺后院偶然路过,一眼认出她,她也一样一眼认出的叶家大哥后,她迅速快步迎了上去。
“别开口!表情也只保持在眼下这种惊讶样,否则整个叶家都要给咱们陪葬!”
一句话硬控叶家大哥之后,叶雨立刻言简意赅的低声继续。
“宋家遇了大事,我怕是也吃了挂落,眼下不仅有宋家的仇人暗中追杀,外面那个货郎也图谋不轨。”
“但,我已想出个万全之策,只要你肯按我说的做,也许叶家全家还能逃过一劫,你肯不肯信我?”
叶雨自开口后,就目不转睛盯着叶家大哥。
眼见着对方的目光从初见到她时的惊讶,困惑,狐疑,到顺着她手指暗示的方向,看到门外明显异常的货郎后立刻严肃紧张起来。
这之后,都没用她催促,叶家大哥一把将叶雨整个人拽到米铺内,不易被看到的暗角。
“你变了好多。但眼下正事要紧,你刚说的到底怎么回事儿?宋家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门外那一脸凶险和贪婪的货郎,又是为何?”
“还有,什么叫叶家全家才能逃过一劫,你好好把话说清楚!”
叶雨听到这话,心底狠狠松了口气,并暗暗庆幸。
好在和这位叶家大哥是在此情此景下“重逢”,否则她这位假妹妹一定躲不过敏锐大哥的火眼金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