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人?你这丫头又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人一瞬怔愣之后,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立时扭头烤火,好似懒得搭理胡言乱语的少女。
但忍了不到片刻,又哼道。
“我就是舍不得自家老房子!反正去哪儿都一样,老婆子我守着老家,入土为安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雨见状,倒是越发确定自己心中猜测。
连世间最迷人眼的情爱都已窥破,且无怨无悔,无憾无执。又自傲于自力更生。甚至不仅敢闯荡,会厨艺,如今又能凭识药采药的本事,做小生意糊口。
这般洒脱通透之人,若是心无执念,又怎会非要困在这破房子里终老自苦呢?
想来不是为了等儿子,就是孙辈的人背井离乡。老人家不忍此生天人永隔,就苦苦守在此地,想有朝一日能久别重逢。
不过,看老人的躲闪反应与言辞,想来离开的人怕是还有点儿别的说法,具体内情应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将心比心,她虽不愿老人自苦,想劝说一二,可也不愿让老人为难或心中忐忑难安,斟酌片刻后,就此转过话头,笑道。
“腿长在您身上,这日子要如何过,自然是您自个拿主意。只是,您既然想得开,也别太苦了自己才好。”
一语双关地说完后,她在包裹里翻找一阵。
将唯二剩下的活血化瘀药,分了一瓶给老人。
“这药您拿着,就当抵我留宿和治病,让您破费的本金。再过几个月,天寒地冻,您若还是非要在这荒宅过活,有它也许能好过点儿。”
老人推脱了几次不成,最后只得收了。
这一夜,叶雨与老人围着火堆谈天说地,论古辨今,聊得好不快活。
直到月明星稀,万籁俱静,伴着温煦的橙黄火光,累得精疲力竭的两人边说边几乎不分先后地沉沉睡去。
叶雨再一睁眼时,早已日上三竿。
身旁火堆里仍有未熄的零星微红火星,融融暖意烤得人浑身舒泰,一闭眼好似还能再睡个美美回笼觉。
察觉自己眼皮又要打架,叶雨一激灵立时一个挺身坐起,同时狠狠搓了几把脸,这才堪堪清醒过来。
“妮子你醒了?来,搭把手!”
不等她去找,下一瞬老人苍老却语调轻快的声音已遥遥传来。
叶雨循声转头,只见昨晚一片昏暗中蓬头垢面的老人,这会儿竟收拾齐整利落的在井边打水。
一碧如洗的清朗天光下,老人一头银霜纹丝不乱地被盘在头顶,而昨晚明显臃肿不合身的破布袍,今日也换成了一身虽补丁摞补丁却十分干净利落,剪裁合体的粗布短衣。
一眼望去,印象中瘦削佝偻狼狈颓丧的老人,一夜过后竟好似被施了仙术,腰背挺拔如松,四肢灵活有力,人虽还是瘦的可就是让人觉得充满了生命力,精神矍铄,无往而不利。
若仅从背影去看,怕是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位中年人,还是耄耋老者。
叶雨愣了片刻之后,才想起上前帮忙,边忍不住自嘲道。
“晚辈昨个真是眼拙。不过,想来有您这般的见识和心性,又怎会是那副颓丧落魄不修边幅的模样。”
说着,她苦笑着摇摇头,边帮着一起打水,边好奇地追问道。
“所以您这是故意趁夜色,想恐吓霸占此地的外来者?或是装疯卖傻,或是装神弄鬼吗?倒也是个法子。”
“只是,人少或许可行,但要是遇到成群结队来的,或少说三四人的壮年男子,那要怎么办?您凭一己之力硬抗,很容易被拆穿吧?到时对方恼羞成怒,您岂不是要陷入险境?”
叶雨手中边干活儿,嘴里也没停,边想边徐徐分析着老人自保的手法与可能境遇。
她这虽也算闲的,但本心则是为了校准——厘清自己的思路与当前所处世界间,必然存在的“误差”。
之前无论在宋玉文身边,还是混在陆七等人之中。有小团体的保护,她只要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且分清根本利益与立场,面对的危险都还算是可知可控。
但自此之后,她想做到“入乡随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也正因此,需得在安全的环境中,尽可能多做些准备。
老人被她问的一愣,回神后,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好似全新的粗布白巾,边扔向少女边笑着打趣。
“人小鬼大的小东西!老婆子的手段都叫你给看破了还不算完,竟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你这是打算把老婆子的老底儿都掀出来呐。”
叶雨见老人虽笑骂不休,眼角眉梢却全是得意之色,并不抗拒聊这话题,因此她立刻上前拉着老人的胳膊,边摇晃着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央求道。
“好阿婆,您最侠肝义胆。就当是可怜可怜晚辈,把这里面的门道也教教我。今日我就要走了,没准儿来日这就成了晚辈的救命稻草呢?”
老人被哄得嘴角早飞到耳朵边,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你呀……这张小嘴儿啊……真是甜的……真是哄死人不偿命啊!行行行,我竹筒倒豆子,都跟你说个透总行了吧。可这法子,也只能熟人间用啊,怕你这一路走下去也用不上。”
嘴里虽一直说用不上,老人却是事无巨细地把所有关窍都给抖落得一干二净。
原来,老人之前吓唬她的那番暗中卖人的话,倒也不算夸大其词。
这梅溪村虽看着破败荒芜的没剩下多少村民了,但留下的这一小撮儿却或主动或被动的都十分抱团儿。
平时看着好似各人自扫门前雪,一到夜里都关门闭户各顾各,但只要有人吹响特定的暗号,立时就会有人暗中来援。
叶雨听得频频点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想在如此荒僻破落的小山村过活,如果左邻右舍还不抱团儿取暖,那不是等着被饿死就是等着被外人欺负死。
“好啦好啦,我都交代清楚了,你也快来洗漱吧。一会儿来收灯笼草的小陈就到了,那小子眼利的很,人也精明着呢。”
“你手里的东西要想卖个好价钱,可得好好捯饬捯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