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是真的很难受，心理，身体，甚至精神上都备受煎熬。
所以，她不想再被身边这位喜怒无常的疯子试探，更不想耗费精神和他打哑谜。
“没错，我难受，也可怜他们。不仅是被偷袭，突遭无妄之灾的那队官差，也可怜你的手下。”
“他们所有人，都很可怜。”
一口气说完，叶雨眼前一阵眩晕。但为了不露怯，更不想示弱，咬着牙故意将眼睛瞪得更大，唇也绷成一线。
她也知道，自从踏入这方小院，自己就一直在或明或暗挑战宋玉文的底线和威严。
本以为这回更僭越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发火，宋玉文哪怕不恼羞成怒，或直接把她扔回地牢，也要狠狠冷嘲热讽一番。
谁知——
僵持对视片刻后，宋玉文竟先无声转开了视线。
“……你之前猜错了，或说认错了。”
默默注视着山下的厮杀场，他喃喃轻声开口。
叶雨此时也已基本恢复过来，正暗自后怕刚刚的鲁莽和抽风，猛然听到这一句，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
宋玉文虽没转头看她，却好似有读心术般，在叶雨才露出困惑神情时，便开口解惑般继续道。
“下面那些，你说是官差的人，其实都是京中暗中行事的缇骑，也就是百姓口中锦衣卫中的一种。”
叶雨一惊，心下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若不是锦衣卫，一般官差大概也没这权限，又或不会如此理直气壮查谋逆大案。
可，他突然提起这事，为什么？
宋玉文恰在这时，又转回视线看向她。
“你竟不觉得他们咎由自取，又或看他们身陷险境，觉得大快人心吗？”
叶雨听得皱眉。
“就我所知，锦衣卫中是有狐假虎威，滥用职权的害虫，却也有拱卫京师，捉贪擒奸的功臣。我没从被他们害过，为什么要盼着他们倒霉？”
“再说，任何身份之下都有好人，坏人。他们这一行也没做鱼肉百姓，欺压良民的缺德事儿。起码我亲身接触之后，并不觉得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面对这般称不上坏的人，无论其身份地位，难道看着他们莫名被屠戮，我就该拍手称快？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也许太饿了，又或宋玉文可能虽非本意，却也不断在她底线上来回横跳。
叶雨说着说着，竟再次控制不住开启怼人模式。且无论从语气，还是态度，都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这一次，宋玉文居然只是愣了愣，很快就抬起手捂住眼睛，抑制不住地疯狂笑起来。
叶雨被这莫名状况弄得浑身寒毛直竖，本能后退时，却被不知怎么察觉的宋玉文一把抓住手腕。
“呵，呵呵……你，真的是……如此不识人间疾苦的，简直和，一模一样，有趣，真的很有趣啊。”
宋玉文眯着眼边睨着眼前人，边品味般缓缓吐出这句话之时，人也站直了。
他松开叶雨后，侧头看了眼亭中石桌，道。
“去吃点儿什么东西吧。脉细弦，加上你这一身冷汗，别一会儿真晕在这儿。眼下可没多余的大夫。”
话毕，他敏锐侧头，斜了一眼，今日已不知是第几次用震惊目光看向他的少女，宋玉文几乎是苦笑着开口，磨牙道。
“你不会以为我让人备下吃喝，是为了我自己？要用这山下这血腥场面，助兴？”
看到明晃晃的‘难道不是’的眼神，他一瞬气结。
迅速咬牙转回头，生怕自己动作再慢点儿，就压不住杀人冲动。
宋玉文屏息走到亭边，迎风伫立，无声吐息，平复心绪。
虽半点儿都不想再搭理，身后那哪哪儿都不太对劲儿，且不用说话都能气得他想吐血的某人，可耳朵却不由自主竖起，捕捉着哪怕一丝一毫微弱的动静。
叶雨回恢复自由后，虽没食欲，却因不想再看山下的惨烈，便依言转身走去石桌边。
看着不知何时被摆满一桌的美味佳肴，她虽饿的前胸贴后背却半点儿食欲都没有，甚至闻到阵阵肉香，还莫名反胃想吐。
揪着胃部衣襟踟蹰半晌，她选了一块儿花型的糕点捏在手里，转身走回宋玉文身边。
“有件事儿想问你。若能告诉我真相自然好，若不能，不用开口就行。”
前一刻才打定主意不搭理某人的宋玉文，又被勾起兴趣，忍不住好奇侧过头。
“你问。”
叶雨的目光只投在自己脚尖儿前三寸与手中精美的糕点上。可哪怕不去看，也能听到山下偶尔飘来的厮杀声与惨叫。
“你没做谋逆的事，对不对？”
“呵，我竟不知自己，在你眼中会是一副温良恭俭……”
叶雨淡淡打断。
“若真做了，这些人大概等不到找上门，就被你悄无声息处置了？又或东窗事发时，他们根本不会找到你的人。”
宋玉文一瞬静默。
他有些惊。
哪怕昨日抓到这小丫头后，他排查的还不够细，打探得来的消息还不够多。
但就目前所知，眼前人也至多只见过他两三面而已，更是昨晚才说上话，可她对他的几次猜测，都太准了。
及至这一刻的揣摩，更是一语中的。
若不是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绝不会有人派暗探自小监视他，而家中那几位有血缘的更没这份儿耐心和工夫。
而在过了儿时幼稚那几年后，他就再不曾展露过一丝本性。
无论他身边多亲近的人，相比之下竟都远不如眼前这位，对他了解的深，把握的准。
更兼，她不过是一介目不识丁，又毫无家世背景的村姑而已。
这一切，太匪夷所思。
宋玉文甚至都说不清自己一时间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不等他捋出头绪，面前人忽抬头直视着他，再次追问道。
“没做过，对吗？”
他甚少被人如此逼迫，哪怕仅有的几次真被逼到绝境，也都是绝地反击。他何曾顺从过谁？
可……
“是，那又如何？”
叶雨认真审视宋玉文半晌，待确认对方没说谎，这才一点头。
“那好。下面的乱局，交给我，如何？”
“……什么意思？”
“谋逆之事，既与你无关，你何苦要背这黑锅？损兵折将不说，就算最后你能一个不漏都杀干净，那善后以及可能源源不断的追兵也不容易应付吧？”
“更何况，若是误会也就罢了，若是有人栽赃嫁祸。你杀了这些锦衣卫，岂不是凭白给害你的人送新把柄？”
宋玉文被问愣了一瞬后，忽似笑非笑的睨视着她，道。
“别告诉我，你是打算去和那些锦衣卫讲理，再劝他们就此收手，无功而返。”
“你觉得我做不到？”
“呵，若之前，我说不准。但这会儿了，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平安趟过这趟浑水？”
他边说，边冷笑着扫了一眼山下，早已杀红了眼的两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