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达六个多月马拉松式的调查,陈雨俭的问题终于有了定论。
上级发了通报,通报指出,所有举报陈雨俭的问题均为捏造和诬陷,即日起恢复陈雨俭的工作,相关涉事人员将另行处理。
局长请陈雨俭去办公室谈话,陈雨俭向局长递交了辞职报告。
局长问陈雨俭:“是不是我们寒了你的心?所以你要辞职?”
陈雨俭微笑着摇摇头:“组织不可能寒了我的心,寒我心的只是个别人。我辞职与组织停我职调查我没有任何关联,是我觉得新的岗位可以让我进一步施展所学之长。”
局长问陈雨俭:“不再考虑一下吗?”
陈雨俭回答得很坚定:“不用再考虑,已经考虑了六个多月,很成熟。”
局长向陈雨俭伸出手:“欢迎以后常回来看看。”
陈雨俭与局长握手:“以后还是要请您多多关照。”
办好辞职手续,陈雨俭去了张凡燕的dNA检测中心。
张凡燕的dNA检测中心将升级改造为司法鉴定机构,现在已经装修完成,就等人员和设备到位。
见陈雨俭过去,张凡燕拉她到一边,赔笑相问:“俭俭,你那个在省司法部门工作的曹同学可以相信吧?”
“省司法部门是那种不靠谱的人能随随便便进去的吗?再说,她虽然是女生,可这嘴从不随便八卦。”陈雨俭知晓张凡燕要问为什么?但她就是不先点明。
张凡燕凑得陈雨俭更近,脸上的笑更殷勤:“俭俭,等一下我请你吃饭,不是旁边的快餐店,而是去剡洲宾馆。”
“我还是快餐店吃得惯,面店更吃得惯,那剡洲宾馆一进去腿肚子都打颤,山珍海味即使进了肚也难以消化。”陈雨俭就是不主动挑明话题。
张凡燕笑得面部肌肉快要僵硬,脸几乎要贴上了陈雨俭的脸:“俭俭,你想吃什么导师就请你吃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不要点太贵,是不是?我知道,你舍不得钱,那还是不要请我吃饭,我还是去看看我姐姐的面馆装修得怎么样?”陈雨俭佯装要走。
张凡燕赶紧伸手拉住陈雨俭,嘴上一个劲地嘿嘿道:“嘿嘿,俭俭,你知道的呀,嘿嘿,俭俭,导师问不出口呀,嘿嘿……”
“问不出口就别问,下午有一批设备会先到,你和小沈他们接收一下,我去我姐姐的面馆看看。”陈雨俭挣脱张凡燕抓她胳膊的双手,走出检测中心。
张凡燕追上陈雨俭,急急地问:“我家的灭门案真的有进展了吗?”
“这不是问出来了吗?导师,你心中的那个结不敢轻易解开我理解,但只有你自己先解开了心中的那个死结才能去真正面对你所有被害的家人?也只有那样才能协助有关方面追根溯源破了那个陈年大案。没错,小曹说有一个犯罪嫌疑人主动招供了当年参与杀害你家人的事实。”陈雨俭随张凡燕返回检测中心。
张凡燕为陈雨俭倒了一杯白开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颤抖的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后问陈雨俭:“俭俭,那我家的灭门案算是破案了吗?犯罪嫌疑人什么时候可以被枪毙?”
“导师,你做过法医,就凭一个犯罪嫌疑人的主动招供怎么可能结案呢?还有,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枪毙犯罪嫌疑人呢?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才能结案,才能由检方向法院提出公诉,由法院作出公正公平的判决。”陈雨俭耐心劝说张凡燕。
张凡燕点点头,颤抖的双手捧着水杯又喝下一口白开水,定了定神对陈雨俭说:“俭俭,这些我都懂,可以说是很专业,但我就是不敢去面对我那些被残忍杀害的家人,更不敢去探问任何有关案情的一丁点内容,但我又放不下我那些被残忍杀害的家人,我经常梦见他们血淋淋地站在我的面前,要我为他们申冤。”
“导师,我理解你,我完全理解你,现在小曹已经和有关部门进行沟通,就等你过去回忆当年的一些场景。这对你来说确实很残酷,也很难,毕竟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那个时候你还很小,能记住的细节应该不多。”陈雨俭设身处地为张凡燕着想。
张凡燕突然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大声说:“那个时候我虽然还很小,但我已经能记事,其他的事情我可能回忆不起来,但他们残害我家人的所有细节我全记得一清二楚,我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导师,这样就好,我这就联系小曹,联系贝贝姐,我们一起陪你前去回忆那个时候的一些细节。”陈雨俭说完先联系上在省司法部门工作的同学小曹,然后打通钱依贝的手机,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
钱依贝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开着私家车赶到剡洲,接上张凡燕和陈雨俭来到省城,小曹立即带张凡燕去了刑侦部门。
经过张凡燕的全面回忆,结合那个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和以前所掌握的一些证据和事实,再通过实地走访还健在的一些张凡燕家的邻居,一个多星期后,张凡燕家当年的灭门案终于宣告破获。
张凡燕能够在灭门案中幸存下来,得益于她那个时候正爬到床底下,找一本被小哥哥用脚踢进床底下的连环画本。
犯罪嫌疑人招供,当年他才刚刚成人,被同村的三个混混找去帮他们望风。
三个混混和张凡燕的父亲有隔阂,张凡燕的父亲那个时候任村民兵队长,他一身正气,嫉恶如仇,见邻村的三个无赖到处偷鸡摸狗翻寡妇的墙头,就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三个混混记恨在心,一个大夏天的大中午,趁乡邻们都在家里午休就翻墙进了张凡燕的家。
张凡燕的父亲那天中午为了解暑,多喝了点酒,喝了酒后拿了块席子直接铺在厅堂前的廊下睡午觉。等惊醒过来,三个混混的三把尖刀已经抵在了张凡燕父亲三个要害处,颈部、心口和腹部。
三个混混狞笑着要张凡燕的父亲拿出家中所有的钱向他们赔罪,还要求张凡燕的母亲分别陪他们一次。张凡燕的父亲是个血性汉子,岂会同意这样的无耻要求,极力反抗。结果三个混混的三把尖刀同时戳进了张凡燕父亲的三个要害部位,张凡燕的父亲当场撒手而去。
三个混混见张凡燕的父亲已去,不但不收手,反而更加胆大,无所顾忌地冲进张凡燕的家,将正在午睡的张凡燕的祖父和祖母双双杀害在床上。张凡燕的母亲听见动静,刚打开房门,三个混混就挟持住了她,先将她打昏,又轮流欺负了她,最后将她残忍地杀害。
张凡燕的两个哥哥那个时候一个才上初中一个还读小学和刚上小学的妹妹张凡燕正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嬉闹。孩子们不喜欢午睡,就在玩游戏,怕吵到大人就关紧了门窗。
三兄妹玩得兴起,完全没有听见三个混混残害他们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响声,他们也完全没有在意。直到三个混混手持尖刀踢开房门冲进房间,才吓得傻了。好在张凡燕那个时候刚好爬进床底下找寻那本被她的小哥哥踢进去的连环画本。
三个混混手持尖刀踢开房门冲进房间,才上小学的张凡燕吓得蜷缩在床底下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三个混混一尖刀一尖刀地生生戳死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张凡燕屎尿失禁之后吓晕了过去,等上面来人村里邻人帮忙收拾抬开木床之后才发现幸存的张凡燕。过了三年多,张凡燕才逐渐恢复心智,但一有人问她那天的情况,她就吓得尖叫起来,甚至昏厥过去。
三个混混残忍杀害张凡燕家人之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照常在村里生活了一年多,一年多之后先后远走高飞,包括那个被叫去望风的小弟。
由于那个时候刚刚天青,百废待兴,加上破案的技术手段有限,这起灭门大案一直未能破获。
三个混混和望风小弟在外地慢慢地漂白了身份,但恶习难改,先后犯案被抓。
三个混混的其中一个前几年涉及一起故意杀人案,已经被执行死刑。他在交代案情的时候曾招供当年的灭门案,但没有招供出其他的同案犯。
另外两个混混中的一个得了恶病前几年已经夭亡,无法再追究刑事责任。
剩下的一个混混抓获归案后对当年的灭门案供认不讳,被法院判为死刑立即执行。
望风小弟虽只为从犯,却有立功表现,但为另外一起故意杀人案的主犯,也被执行了死刑。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恶人伏法,张凡燕释然,她在钱依贝和陈雨俭的陪同下终于回到阔别将近三十年的老家。
张凡燕的老家在滇西,高山峡谷,风景优美。
“妈妈,我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陈家湾?”
“贝贝,陈家湾有我儿时记忆的影子,我不敢回家就只能回陈家湾。”
“妈妈,即使你已经回了老家,陈家湾也永远是你的另一个老家。”
“嗯,贝贝,没有陈家湾,就没有为娘的二世为人,更没有今日的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妈妈,确切地说,是没有陈家湾的陈雨俭,就没有你今日的张凡燕,你想要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想都别想。”
“贝贝,为娘心里明白,对于俭俭,我不可忘记,你也不可忘记,以后你的孩子也不可忘记,我们世世代代不可忘记。”
站在一旁听着张凡燕和钱依贝母女的谈话,陈雨俭一开始倒也无所谓,可越听越不是滋味,忍不住打断她们:“喂喂喂,你们母女干脆在这里给我立个碑,上面刻上陈雨俭同志永垂不朽。”
“不不不,你现在还不能永垂不朽,你现在还不能永垂不朽。”张凡燕忙摇头又摆手。
陈雨俭见张凡燕这个样子,笑着问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永垂不朽?”
“到、到、到……”张凡燕“到”不下去。
钱依贝说话:“妈,你就不要‘到’了,俭俭怎么可能永垂不朽?”
“我不可能永垂不朽,那我是不是可能遗臭万年?”陈雨俭笑着问钱依贝。
钱依贝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瞪大眼睛,手点陈雨俭:“你、你、你……”
“贝贝,你不要你你你,俭俭肯定会永垂不朽,肯定会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张凡燕还没有说完,陈雨俭一个立正,再深深一鞠躬,沉重地对张凡燕和钱依贝说:“本人深切地向二位表示感谢,让我能在有生之年亲身感受本人追悼会的盛况。”
“你?!”张凡燕和钱依贝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雨俭笑道:“好啦,开个玩笑。走,快去你们亲人的墓地,让他们能够永远地活在你们的心中才是正事。”
“谢谢你!”张凡燕和钱依贝对陈雨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到了墓地,陈雨俭三鞠躬之后返回到车上,留张凡燕和钱依贝在那里祭奠他们的亲人。
张凡燕跪在父母亲的墓前欲哭无泪,她的内心除了悲伤,还无法彻底消除那一份恐惧。
近三十年来,张凡燕不敢回老家,除了没有找到凶手她无法向父母亲有个交代之外,主要是内心的那一份恐惧让她不敢回家。
小学毕业,张凡燕虽然恢复了心智,但那一份恐惧时时刻刻伴随着她,特别是在老家的那些岁月里,她不敢闭眼,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三个恶人用尖刀一刀一刀生生戳死自己两个同胞哥哥的场景,还有她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躺在血泊里的场景,挥之不去,难以自抑。
要不是陈雨俭有心,多方托人;警方着力,锲而不舍,终于破获陈年大案,将凶手绳之以法,张凡燕怕是还不敢回来。
陈雨俭更为有心的是通过在省里司法部门工作的同学小曹,让钱依贝利用自己律师的身份带着张凡燕亲眼目睹了凶手被执行死刑的一刻,她心中的恐惧才消去八九。
现在仅剩的一份恐惧随着哭喊出一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哥二哥”之后终于彻底消失,她嚎啕大哭,哭自己的亲人悲惨离去,哭自己的女儿成人成才,哭自己有福气,遇上了陈雨俭这样的好女孩。
村里人得知张凡燕回了村,纷纷前来看望,钱依贝扶着张凡燕一一登门感谢,送上礼物,大家开心。
张凡燕家的老屋当年发生灭门案之后就已经拆除,现在成为了公园的一部分,张凡燕站在公园的一角,免不了又是一番感怀伤悲。
获知张凡燕热衷于寻亲工作,村里有三户人家过来寻求张凡燕的帮忙,恳求张凡燕能帮助他们寻回亲人。
一户人家是当年家里贫困,孩子多,怕养不活,送了一个儿子给外地人,一直没有联系,现在想要找回。
一户人家是当年去外地走亲戚,女儿在车站走丢,多方寻找未果,想要知晓女儿有没有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哪里?
一户人家是当年父母在外地打工,儿子出生在一个工棚里,生下不到三天就被别人偷走,不知现在是否安好?
张凡燕郑重承诺,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他们寻找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