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晴了三天,东墙根那片白霜还留着一层,但比最初薄了许多
姜米每天早上都会蹲下去看一次,第一天那片霜还是均匀细密的,第二天边缘开始化开,第三天中间部分变薄了,像是地底下的凉气在慢慢散掉了一样
她用手背贴着土面试了一下,温度比周围的土还是要低一些,但已经没有第一天那么冰
二虎路过的时候也蹲下来看了看
“娘,这霜能撑多久”
“不知道”
二虎没有继续问,站起来去后院收柴火
四丫这几天一直待在屋里,房门关着,偶尔能听见木炭划在木板上的声音
她出来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更少,吃完了就回屋,姜米也没有拦她
三狗趴在窗口偷看过几次,回来跟姜米描述说四丫在木板上画圆圈,画得很密,像一圈一圈的绳子
姜米说知道了,让三狗别去打扰她
刘家那边定了日子,定亲礼定在腊月初六,不算远
姜米趁着晴天的空隙把要准备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让二虎帮她对了一遍,该买的布匹和点心都记上了,该请的人也得提前想好,准备这两天去镇上把需要的东西买回来
大牛这几天劈柴劈得比平时更早一些,天没亮后院就传来斧头落下去的声音
三狗说大哥肯定紧张,被大牛一眼瞪了回去
第三天傍晚姜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二虎在肉市听说了一件事
赵记铺子后面的巷子里有动静,有人看见一辆卸了帘子的马车停在后门口,从车上搬下来几口大箱子,用麻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二虎说那个人是他的老主顾顺嘴提的,说那些箱子看着挺沉的,两个伙计抬的时候脚步都歪了
姜米听完没有多问,把那句话放在了心里
回到家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她推开院门,三狗正蹲在灶房门口洗他的麻袋
四丫难得出了屋子,站在东墙根底下低头看着那片霜
姜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还在看”
“嗯,今天比昨天薄了”
“你觉得它还能撑多久”
四丫想了想
“大概还有两三天,它底下的气在慢慢散”
“气”
“就是那块树皮放出来的东西,它把路堵住了,但堵的那股气在变少”
姜米蹲下来摸了摸土面,确实比前几天干了一些,那片霜的纹理也开始变得松散
“到那时候线会重新往外走吗”
“不知道,但我今天画的时候,手没有发抖”
“往东转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
姜米站起来
“那就好”
四丫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做完了今天该做的事情
回屋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
“娘,我今天画完的时候,木板背面多了一道纹,不是我画的”
“什么样子的纹”
“直的,很细,跟那些线不一样”
姜米想了一下
“你带着木板进屋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
“没有,放在桌上,吃完饭回来看就见多了”
“那纹还在吗”
“在”
“明天拿给我看”
四丫点了点头进屋了
姜米站在东墙根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薄霜,天色越来越暗,霜面的白光也越来越淡,再过两天大概就会彻底化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准备,但至少明天还能再看一眼
晚饭后一家人围在桌边,三狗说今天他的麻袋又重了一斤,已经攒了好几斤碎铁片了
二虎在灯下翻账本报着这几天收支,说买定亲用的东西大概得花两百多文,加上囤粮的钱,手头会紧一阵
姜米说紧就紧,该花的花
大牛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偶尔落在四丫的碗边,看她粥喝完了又给她添了一勺
四丫说谢谢大哥,端起来继续喝
姜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夜里她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比前几天小了,东墙根底下的霜还在,但是薄的,明天早上再看应该会化得更开一些
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事,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霜化了大半,只剩一层淡淡的白色痕迹,贴着泥土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粉被水打湿又晾干的样子
姜米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
四丫今天出来得早,手里拿着那块木板走到东墙根蹲下来,把木板放在地上
“娘,你看”
姜米低头看过去,木板正面是那些一圈一圈的线条,转得很均匀,间距几乎一样
反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直线纹路,笔直,没有分岔,跟她之前画过的所有线条都不一样
“这道纹你确定不是你画的”
“不是,我画完正面就放下了,回来的时候就有了”
姜米没有再去碰那道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木板还给四丫
“今天还画吗”
“画,但换个地方画”
“换哪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
四丫说完就抱着木板走到老槐树旁边蹲了下来,把木板放在树根旁边的地上,拿起木炭低头开始画,安安静静的
三狗从灶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继续吃他的早饭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四丫的背影,她没有过去打扰,只是看了几息之后就转身进了灶房
今天还要去镇上,定亲礼要用的东西得提前问好价钱,腊月初六之前还得买一匹新布给大牛做件像样的衣裳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米下进去,盖上盖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院子里四丫还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的木炭在木板上缓缓移动
她画的还是圆圈,但这一次圆圈之间多了一些连接,像是那些转圈的分岔开始试着串在一起
东墙根底下的霜还在化,薄薄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冬天还没走远的最后一点印子
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混着院子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被风吹起来散开在院子上空
三狗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大牛在后院劈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二虎在屋檐下收拾账本准备出门
这一天跟之前的很多天一样
但四丫画在木板上的那些圆圈之间,开始出现了以前没有的连接
那些连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路,把一圈一圈的线条串成了网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屋里拿上钱袋准备出门
今天要去镇上问定亲布的价,顺便在卖布的老孙头那里多坐一会儿,老孙头消息灵通,说不定能问出赵记那几口箱子的事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四丫
小姑娘还蹲在老槐树底下,阳光透过枯枝落在那块木板上
她的手指握着的木炭在缓缓移动,画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商量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