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米是被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她醒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翻身坐起来,连外衣都没披就推开了灶房后门
晨光里泥土表面的露水还没干透,那些线条清晰得像是刚画上去的,东侧那道昨天晚上只比之前多了一点的褶痕,现在又多了一截
不长,大约两根手指宽的距离,但确确实实往前走了
姜米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很长时间,那道新走的痕迹跟四丫用木棍画出来的不太一样,边缘更平滑,像是有什么软的东西从土底下贴着表面滑过去的,没有木棍带出来的那种毛糙感
她伸手在那道新痕上方悬空停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泥土表面微微鼓起,底下像是空的
她收回手站起来
四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裹着一件旧袄子,头发还没梳,揉着眼睛看着她
“娘,它又走了”
“嗯”
“我今天还画吗”
“先别画,等我回来再说”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转身回屋穿衣服去了
姜米简单洗漱了一下,从灶房拿了两个杂粮饼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跟二虎说了一声“我去后山一趟”就出了门
去陈玄川那里的路她已经很熟了,脚步比之前几次都快,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裤脚被路边草叶上的水珠打得湿了一片
到土屋的时候陈玄川正在院子里给菜畦浇水,看见她一大早过来没露出意外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木瓢
“出什么事了”
“她画的那些东西自己会动”
姜米把灶房后墙根底下那些线条的事说了一遍,从四丫开始画那些弯曲线条到线条自己往东延伸,一直说到昨天夜里那道褶痕又往前走了一截
陈玄川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看见她画的第一笔是什么时候”
“大约七八天前”
“那时候你们去了山上,她碰过那棵老榆树”
“对”
陈玄川捻了一下手指
“你回去仔细看看那些线条的形状,是不是跟树根差不多”
姜米想了一下
“是,分岔的走向和密度都像”
“那可能不是她在画”
“那是什么”
“是她身上的灵体在借她的手记路”
姜米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说话,陈玄川转过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小块颜色发黑的树皮出来,跟之前给四丫戴的那块差不多大,但表面没有刻纹
“这个你拿回去埋在墙角底下,埋在你家院子东侧的位置,不用太深,两指就行”
“有什么用”
“你回去看看那些线条末端的泥土是不是比别的地方松,如果是,说明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埋上这个能把地气稳住,不让那些纹路继续往外扩”
“如果已经走出去了呢”
“那就说明有人在那边接应它”
姜米把那块树皮接过来
“你能看出来是谁吗”
陈玄川没有正面回答
“冬天能感知到灵体波动的不是人,是地气,你家那丫头画的那些线条其实是在跟地下的东西对话,如果有人在东边布置了什么阵法或者器具,也能顺着她画的路反过来找到你家院子”
他停了停
“你之前说过赵记后面停过马车,车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有,画着一个圈,中间两条波浪线”
陈玄川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捻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标记我见过,是府城一个商行的,明面上做药材和布匹生意,私底下替人找有灵根的苗子”
“找苗子做什么”
“养着,长成了卖钱”
姜米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能拦吗”
“拦不住,但他们现在还没确定你家丫头的灵根到什么程度,只是在试探,那些线条如果继续往外走,就等于告诉对方你家院子底下有活的东西”
“我把那些线条擦掉呢”
“擦了也会再长出来,只要她的灵体还在,画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像一条走熟了的路,你抹掉路面,路还在”
姜米把那块树皮收进怀里
“那我回去把墙根底下那片土埋上”
陈玄川点了点头
姜米转身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陈玄川又叫住她
“如果那些线条开始往院子中间走了,别拦”
“为什么”
“往中间走说明她在往回缩,保护自己,往外走才危险”
姜米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下山的时候她走得不快,怀里那块树皮隔着衣料贴着腰腹,凉意渗进皮肤里
她心里反复想着陈玄川说的“往中间走是保护自己”,那意味着四丫的身体正在本能地做反应,把那些往外延伸的东西收回来
回到村里已经快正午了,她推开院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牛在劈柴,二虎在屋檐下翻账本,三狗不在家
四丫坐在灶房后门口的台阶上,腿边放着那根木棍,地上干干净净的,昨晚上那些线条被抹平了
姜米蹲下来看了看,泥土表面被水泼过,重新抹平压实的痕迹很明显,那些弯弯曲曲的分岔全没了,地面平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抹的”
“嗯,你说让我别画,我就把旧的都抹了”
四丫的声音很平,没有舍不得,也没有不高兴
姜米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树皮
“帮娘一个忙,把这个埋到东边墙根底下”
四丫接过树皮看了看
“埋多深”
“两指深就行”
四丫没有多问,接过树皮站起来走到东墙根底下蹲下来,用手刨开表面那层土,把树皮放进去,又把土填回去拍平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认真,像在做一件被交代好的活计
姜米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做完,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自己身边坐下
“娘,那些线还会长出来吗”
“不一定,但长出来了也不怕,到时候再处理”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下午三狗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小把干枣,说是村西王婶给的
他进屋把枣放在桌上,看见四丫蹲在灶房门口发呆,凑过去问她怎么了
四丫说没什么
三狗也没有继续追问,抓了一把枣塞进她手里,跑去后院跟大牛炫耀他捡到的干枣了
傍晚的时候姜米去东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埋树皮的地方表面土已经被压实了,跟周围的土颜色差不多,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知道底下有一块树皮正贴着泥土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土,干爽平整,跟周围的土没有区别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再看的时候那块土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白霜,跟周围没有埋树皮的土明显不一样
姜米蹲下来看着那层薄霜,心里知道陈玄川给的东西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水烧开了,她把米下进去,盖上盖子,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四丫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低头看着火苗,没有说话
灶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烧开的咕嘟声
姜米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些线条暂时被压住了,但她知道它们还会再长出来
四丫说那些线不想停
而她也知道东边那些人在等
但她已经埋下了一块树皮
路还在,只是暂时被挡住了